034章 時間會給出正確答案!(求追讀!!)
就在沈珣拎著書。
去磚塔胡同,林燕家換書的同時。
燕大東牆外,教職工宿舍。
灰磚小樓前的楊樹,在風中搖曳著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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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響。
蘇家,還算寬敞的客廳內。
靠牆擺著的舊布沙發上,蘇婉正低頭坐著。
因為是在家裡,便只穿了白色青花的確良襯衣。
手裡捧著本《花城》雜誌,正看的入迷。
雜誌是學校圖書館訂的。
她最近不是在圖書館干臨時工嘛…
新刊一到,自然是近水樓台。
趁著周末兼勞動節放假兩天,直接帶回家來看。
不論是開篇的題詩,還是其中的散文。
文學造詣自是不弱!
但最吸引她注目的,還是中間那篇連載小說。
一個筆名叫八佰的新人作家。
於最新一期,開始連載的中篇:《遲來的婚姻》!
一開始關注它,倒不是因為故事口口相傳。
而是由故事引發的廣泛爭論!
蘇婉早在做出高考決定時。
心裡就認定了,自己大學要考燕大中文系。
對校內的任何風吹草動,自然十分上心。
眼前這陣風,就是由這篇《遲來的婚姻》引發的。
如今已經在燕大校內,引發了巨大爭議!
那些罵的同學,罵的特別凶…
批判說是艷俗小說,說是媚俗糟粕!
說故事中對女人的內心剖析,太過直白露骨。
簡直不成體統!
不該把女性刻畫的如此世俗粗鄙,充滿私慾。
系裡幾位老教授,更是拍了桌子表態。
《花城》創刊初期,就刊登這類艷俗小說。
簡直是有辱斯文,自絕於文壇!
更有甚者,已經在《文藝報》發表評論文章。
「故事片面描寫世俗陰暗,著力刻畫女性人的私慾,消解了苦難歲月中,女性身上可貴的精神光輝,某些刻畫過於露骨,不加節制,落入艷俗的窠臼!」
「文學可以揭示時代傷痕,但不能蓄意描繪醜惡,作者執著於刻畫人性幽暗,放大人性弱點,宣揚個人主義,趣味低劣!」
「…」
一時間。
這類批評小說艷俗的論調,甚囂塵上!
但是小說給《花城》雜誌帶來的銷量,卻是實打實的…
隨著雜誌銷量的上升。
漸漸有人發出不同的聲音。
其中也不乏吹捧讚許的!
這群人的觀點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就是好故事!
故事劇情緊湊,人物性格鮮明。
通篇大部分都是大白話,沒有詞藻堆砌。
降低了閱讀門檻,擴大了小說受眾。
緊接著,燕大校內。
為這事,學生之間甚至自發舉行了幾場辯論。
兩撥人當面鑼,對面鼓。
可惜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婉其實是兩邊都不站的。
就是單純喜歡這個故事。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蘇觀瀾背著手,從裡面走出來。
手裡,同樣捧著一本《花城》雜誌。
「爸。」
蘇婉聽見腳步聲,抬頭叫了聲。
「你也在看這篇小說?」
蘇觀瀾一眼瞅見女兒手裡捧著的雜誌。
倒也沒覺著意外。
畢竟這篇《遲來的婚姻》。
在燕大校內引發的反響,著實很大。
「嗯,剛看完。」
蘇婉點頭。
「說說你的想法。」
蘇觀瀾笑著,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抓起盤裡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有心想探探自家閨女的功底。
「嗯…怎麼說呢…」
蘇婉一聽父親問起,頓時來了精神。
脫了鞋,將腿盤在沙發上。
父女倆在談論文學時,向來都不分輩分。
「在家裡,咱父女間嘮嗑,只管敞開了說。」
「不用考慮立場身份,直論故事本身。」
「要說好,好在哪?要說它俗,又俗在什麼地方?」
蘇觀瀾將咬了兩口的蘋果,擱在茶几上。
重新捧起雜誌,翻到對應的篇幅。
在他看來,評判一個事務的好壞。
要實事求是,客觀分析。
不能是帶著立場的情緒宣洩!
「首先是遣詞用句。」
蘇婉凝眉沉思了小半晌,緩緩開口,「故事大篇幅使用了白話,犧牲了文學性,卻也降低了閱讀門檻,教師可以讀,工人可以讀,只要上過掃盲班的婦女都可以讀…」
「可奇怪的地方就在這,那些大白話串聯的故事人物,反倒意外的鮮明深刻,並不會讓人覺得低俗膚淺!」
「慧瑾內心的敏感自卑,她男人明弘的克制務實,感覺每個人物,都有鮮明的性格標籤。」
蘇婉說著,驚奇的發現。
自己竟能將故事出現的人物,挨個點名出來。
這足以說明作者對人物的刻畫功底。
「嗯,算是看出點門道了。」
「這幾年,隨著大量知青返城,興起的傷痕小說,大體都是一個路子,敘事,人物,到故事立意,都是大同小異…」
「但是這篇不同!」
「同樣是寫下鄉,寫知青返城,寫那些被時代耽誤的感情。」
「最後寫了場拼湊的婚姻,裡面的女主人公,不是純粹的受難者,她會怯懦,會權衡利弊,會出於現實考量做出妥協,內心有掙扎,有私慾,也有妥協後的不甘。」
「苦難一點點扭曲她的人性,甚至不再簡單劃分,誰是受害者,誰是施害者,這種大膽創新的路子,註定是要遭受批判的。」
「但是時間,會給出正確答案的!」
蘇觀瀾說著說著,菸癮又犯了。
伸手一掏兜,拿出一包牡丹。
「但是其實又有很多描寫,確實過於直白。」
「這也是爭議最大的地方…」
蘇婉擰著的眉頭,就沒舒展過。
不明白作者是怎麼想的?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將這些所謂的直白露骨橋段,用另一種文字替換,會怎樣?」
蘇觀瀾點了煙,起身踱步。
藏在鏡片後的眼眸,沉靜端肅。
「??」
蘇婉聞言,疑惑的抬頭。
不明白父親要表達的意思。
「就比如這段!」蘇觀瀾說著話,彎腰拿起自己那本雜誌,隨手翻開一頁,朗聲閱讀起來,「這婚要結也行,可有一條,往後這個家裡,得有我一半的主意,我不是你們家花錢抬進門的啞巴!」
「你試著改改看…」
蘇觀瀾說完,踱步走到窗邊。
也只是靜靜等著,並不催促。
蘇婉聞言,低頭沉思。
眸中多了一絲明悟。
趕忙穿上鞋,一溜煙跑去房中。
不多會,就拿了紙筆出來。
對照著原文,試著寫了幾版替稿。
然後清了清嗓子,小聲細讀。
才念完,自個兒先繃不住了。
滿臉懊惱的將稿紙揉搓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怎麼樣?」
蘇觀瀾笑的肩膀直抖。
這個事,他昨晚也幹過。
「就這一小段,怎麼換,怎麼彆扭…」
蘇婉揉了揉太陽穴,內心十分挫敗。
「所以嘛,人家並非刻意寫的這麼直白。」
「這叫文字敘事的統一性!」
「要是在這方面做出妥協,去迎合主流敘事,這篇稿子不就成了四不像啦?」
蘇觀瀾推開窗戶,朗聲大笑。
「文字敘事的統一性…」
蘇婉低頭,喃喃自語。
緩了好一會,才將那些雜念拋諸腦後。
「還有敘事節奏上,一章結尾,准要留個勾子,讓人忍不住想往後翻,是不是跟說書的一個路數?」
受父親影響,從小耳濡目染,
蘇婉的文字洞察能力,還是很強的。
「老法子啦…」
「以前的章回小說,話本,都是這個路數。」
蘇觀瀾笑著擺手。
這個倒不算啥新鮮事。
「但是現在報紙上,還有學校里,罵的聲音越來越大。」
「也不知道雜誌社那邊,能不能頂住壓力…」
一念及此,蘇婉都不由替作者捏了把汗。
「罵什麼,俗?」
「《三言二拍》當年是什麼?」
「《紅樓夢》又是什麼?」
「書房裡的文章是文章,炕頭上的故事,就不算了?」
「還是那句話,時間會給出正確答案!」
蘇觀瀾收回目光。
轉身走回茶几前,把菸頭摁在菸灰缸。
接著話鋒一轉,笑道:「不過嘛,罵一罵,辯一辯也好,有些地方確實描的太細了,有些年輕人,光瞧熱鬧,專往那下三濫的地方聯想,也是有的…」
蘇婉認真聽著,也不插話。
起身從餐桌拿了暖壺。
將父親杯里的涼茶倒了,重新沏上一杯熱的。
「爸,說了這麼多。」
「您先喝口茶,潤潤喉嚨。」
蘇婉笑嘻嘻的,將茶杯遞上。
今天這也算是開小灶了。
「這個八佰倒是挺神秘,問了一圈了,也沒個頭緒…」
「總不能真是個新兵蛋子吧?」
蘇觀瀾低頭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茶。
他這兩天四處找人打聽,卻是一無所獲。
「誰知道呢。」
蘇婉倒是不關心這個。
「你們這父女倆真是,大早上的聊啥呢,也不說進來搭把手…」
這時,廚房的門帘兒一挑。
蘇母端著個搪瓷盤出來。
裡面盛著熱騰騰的棒子骨湯。
「要不要把湯盛出來,一會放涼了喝?」
蘇母說著,就要進廚房拿小碗。
「媽,您坐著歇會。」
「給您削個蘋果吃。」
蘇婉說著,伸手從果盤裡拿了水果刀。
這就開始削蘋果。
「我哪有這功夫,灶上還悶著肉呢。」
蘇母嘴上雖是這麼說。
人卻是走到沙發前,坐下了。
「對了小婉…」
「那個全國數學競賽,報上天天登。」
「你真不打算試試?」
蘇觀瀾喝著茶,忽然想起什麼。
「我?」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對數學考試沒啥興趣。」
「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蘇婉一邊削著蘋果。
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想清楚了?」
「嗯。」
蘇婉點頭。
將削好的蘋果,遞到蘇母嘴邊。
蘇觀瀾見狀,也沒再勸。
「不去也好,人這一輩子,能把一件事情做成,就了不得啦。」
「貪多嚼不爛!」
蘇母啃著蘋果,拉著女兒的手笑說著。
女孩子,那麼拼幹嘛…
將來談了對象,嫁了人。
多半還是要回歸家庭的。
蘇母這邊說完,剛要起身往廚房去。
房門卻是哐當一聲,被人給推開。
「爸!媽!」
蘇援朝這一嗓子。
喊的跟打雷死的。
二十五六的大高個。
白背心,外頭披著件軍綠褂子。
跑的滿頭是汗。
「嚯,今天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蘇觀瀾沒好氣的拿兒子打趣。
這小子自參加工作後,一年也回不了幾趟家。
「這不是團里放假了麼。」
「想著回來看看您二老,順便改善下伙食!」
蘇援朝把手裡拎著的罐頭水果。
一股腦堆在餐桌上。
「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蘇母瞅著兒子拎了這麼些東西。
笑著從條柜上拿了雞毛撣子。
三兩步走過去,給兒子撣身上的灰塵。
「小婉,猜哥給你帶啥好東西了?」
蘇援朝很是配合的平舉雙臂。
轉頭沖小妹邀功。
「啥呀?」
蘇婉也是好奇。
抬頭瞅著她哥挎著的那包。
鼓鼓囊囊,裡面也不知裝了啥好吃的。
「就這個!」
「我們團里,現在都傳瘋了!」
蘇援朝倒是不賣關子。
自個兒先憋不住,打挎包里掏出本雜誌來。
「你們團里現在也傳這個?」
蘇觀瀾側頭一瞅,不由坐直身子。
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一本雜誌,我們一群人輪著看,排著隊,每人就限一宿。」
「主要現在郵局那邊訂不了,書店鋪的貨太少。」
「剛上架就被搶光了!」
「就我這本,還是託了熟人,出了兩倍的價錢淘換來的!」
蘇援朝繪聲繪色說著。
眼神不經意間,瞅見小妹手裡的《花城》雜誌。
然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噗呲!」
蘇婉見他這幅囧樣,頓時樂了。
「啥情況這是?」
蘇援朝一臉狐疑。
咋的,小妹跟父親人手一本。
自己那雙倍的錢,豈不是花的很冤?
「雜誌社給學校寄的樣刊,放在圖書館。」
「這不放假了嘛,我給領導提了申請…」
蘇婉笑著解釋。
「早說呀,害我費了那麼大勁!」
蘇援朝痛心疾首,一拍大腿喊道。
「行了,都趕緊洗手吃飯。」
「援朝,去拿下碗筷!」
這會廚房帘子一挑,蘇母的聲音傳來。
「哎!」
「我聞見肉味兒,燉肉了?」
蘇援朝沒有任何猶豫。
轉頭就往廚房跑。
「狗鼻子。」
蘇母沒好氣的笑罵。
…
吃完飯,蘇婉獨自回屋。
坐在書桌前沉思。
她要給《花城》雜誌,寫一篇觀評。
這個想法,是在跟父親交流後萌生的。
在心底打好腹稿。
蘇婉伸手拉開抽屜。
拿出一沓信紙,筆尖懸在紙上。
斟酌片刻後。
她終於動筆,寫下標題:
讀《遲來的婚姻》有感,論文字敘事的統一性…
…
與此同時。
城南,工廠女工宿舍。
大通鋪上,幾個姑娘正湊在一堆。
「你們看完沒?」
「說好的下午時間歸我的!」
隔壁寢室,有人壓著嗓子問。
「馬上就好了,別催…」
牆對面,傳來姑娘們瓮聲瓮氣的回應。
「再給你們十分鐘,就十分鐘!」
…
城西,報刊亭。
售貨窗口啪嗒一聲,關上了。
「沒了沒了,《花城》賣光了!」
「要買明兒趁早!」
亭主扯著嗓子,在裡頭喊。
「這才半晌午啊,就賣完了?」
「我昨兒就沒買著!」
「明兒能到多少本?」
窗口外,幾個小伙子猶不甘心。
「五本。」
亭主伸出五根手指頭道。
「才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