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這個廖明遠！是要害死老子？
蘇振邦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里那股客氣勁兒沒了。
「哪來的這個說法？」
他換成了另一種調門，字咬得重，間隔也短，「製衣坊掛的是村集體名頭，公社企業辦批過的，抽查核實是核實，誰給他權力停生產？你把電話給那個人。」
王崢嶸拿開聽筒，轉過身，朝廖明輝揚了揚下巴，「廖同志，蘇書記讓你接電話。」
廖明輝站在桌邊沒動，他臉上那層仰著下巴的勁兒消了。
他兩隻手在公文包帶子上來回搓了兩下手心的汗，才邁步過來。
「喂，蘇書記，我是廖明輝……對，企業辦剛調來的。」
他接過聽筒後，口氣也變的極為恭敬，「……是，我拿的是管委會的調查通知，上面寫了酌情暫停……」
話沒說完，聽筒那頭就截斷了。
「荒年，老百姓飯都吃不飽，地里刨不出幾粒糧食，這是眼下的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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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振邦的聲音從聽筒里透出來，「村里好不容易自己想了條路子，湊錢買縫紉機、找銷路、組織女工上工，自力更生，沒跟公社伸手要一分錢。你們企業辦下去，該做的是鼓勵，是幫扶，是給人家開綠燈，不是去挑毛病、卡脖子。」
廖明輝腰塌下去一截，「蘇書記，我們也是按規章……」
「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蘇振邦立刻打斷，聲音愈發嚴厲，「縣裡三令五申說過多少回了，現在是改革開放，思想要放開，步子要邁出去。咱們小地方比不上大城市，條件差、底子薄，可起碼要做恢復生產、鼓勵生產的事。老百姓自己想辦法把日子過起來，公社不去幫一把，反倒拿著文件去停人家的工，這叫什麼？這叫拖後腿。」
廖明輝額頭上開始冒汗，拿袖子蹭了一把，還沒蹭完，聽筒那頭又響了。
「我再問你一句，你們下去抽查，是去幫村里把材料補齊、把手續理順的，還是去挑刺找茬、顯你手裡那點權的？要是後者，你這個企業辦的位子，換個人坐也一樣。」
「蘇書記，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廖明輝連聲應著，聲音都有點發飄，「是我工作方法有問題，考慮不周，回去我立刻把材料重新捋一遍，該補的補、該理順的理順，絕不給村里添麻煩。」
「這還差不多……材料的事，回去跟你們主任說……」
蘇振邦那邊的口氣稍緩，「按幫扶的路子走，別按卡脖子的路子走。長河村這個製衣坊要是辦好了，往後別的村跟著學，那是給公社長臉的事。」
廖明遠點頭如搗蒜，「是是是，蘇書記說得對，我回去一定照辦。」
劉長貴蹲在門檻邊上，瞅著廖明輝。
見這人額角上的汗珠子順著鬢邊往下淌，也顧不上擦，只一個勁點頭哈腰。
劉長貴跟老孫頭對了個眼神，老孫頭嘴皮子動了動，沒出聲。
拿手在帳本上輕輕拍了兩下，那意思明擺著，穩了。
廖明輝又連應了幾聲「是」，這才把聽筒從耳邊拿開，轉向王崢嶸。
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王同志，蘇書記讓你接電話。」
王崢嶸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兩手往棉襖兜里一揣。
他步子邁得穩穩噹噹，把聽筒接過來，往耳朵上一貼，「蘇書記，我王崢嶸。」
「事情我已經跟廖明輝說清楚了。」
蘇振邦的聲音穩噹噹傳過來，跟方才訓人那會兒完全兩個調門，「生產不能停，材料回去重新走流程。行了，公事說完了，說私事。現在你有空來縣裡吃頓飯了麼？」
「蘇書記，那就明天中午吧。」
王崢嶸握著聽筒，往桌邊一靠，「明天早上我要進一趟城，辦完事正好過去。」
「行，那就明天中午，不許變了。」
蘇振邦那頭乾脆利落，「你嬸子從昨天就開始念叨，你要是不來，她得跟我急。明天中午，我在家等你。」
王崢嶸笑道，「成，一定到。」
那頭咔嗒一聲掛了電話。
王崢嶸把聽筒擱回架子上，轉過身來，這才看見廖明輝三個人還杵在原地沒動。
廖明輝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公文包帶子在手裡絞了兩圈。
兩個幹事縮在他身後，一個低頭看鞋尖，一個假裝翻公文包，誰也不敢先吭聲。
王崢嶸叫了一聲，「廖同志。」
廖明輝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王同志，還有什麼事？」
「回去告訴廖明遠，有本事就找到實質問題，別來這些虛頭巴腦的。」
王崢嶸語氣平平淡淡的，「還有，廖明遠是知道我和蘇書記家關係不錯的。他明知道這樣，還讓你來，這不就是把你當槍使？」
廖明輝嘴唇動了動。
「廖明遠是王建設的女婿，你呢？和王建設什麼關係？」
王崢嶸往前邁了半步，「你當這個出頭鳥，最後能得到什麼？材料是你遞的，通知是你拿的，停生產的活兒是你乾的。到時候蘇書記追下來，是你扛還是廖明遠扛？」
廖明輝欲言又止，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到底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夾，朝兩個幹事一揮手，「走了。」
三個人前後腳出了村委會辦公室的門。
土路上腳步聲雜了一陣，走到院牆拐角。
旁邊那個拿鋼筆的幹事湊上來，「現在怎麼辦？這趟回去，材料怎麼跟主任交代？」
廖明輝站住腳，回頭往村委會方向掃了一眼。
確認沒人跟出來，才壓著嗓子罵了一句，「這個廖明遠！他自己知道王崢嶸背後站著蘇振邦，還讓我來捅這個馬蜂窩，這是要害死老子麼！」
他越說越氣，拿手在公文包上拍了一巴掌，「我要是真把長河村製衣坊給封了，王崢嶸轉頭去找蘇書記，蘇書記再往公社打個電話，那時候實際損失已經造成了，二十個女工停了工，這筆仇就結大了，想解都解不開了！」
「他倒好，人在縣商業局坐著，讓我來當這個出頭鳥。我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說一句『我不知道』，我找誰說理去？」
「今天要不是蘇書記這通電話湊巧打過來，我這會兒已經把暫停生產的通知拍桌上了。回去想想都後怕。」
兩個幹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廖明輝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去先把那份通知作廢了，這事就當沒發生過，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吐露。」
三個人騎上自行車，鏈條咔嗒咔嗒響著，順著土路往村外去了。
「崢嶸，你行啊。」
村委會院子裡，劉長貴笑著拍著王崢嶸的肩頭，「方才廖明輝接電話那會兒，我瞅著他那汗出的……蘇書記那番話，再加上你最後那番話，分量夠他回去琢磨好幾天的。」
「琢磨不琢磨是他的事。」
王崢嶸微微一聳肩，「他要是還看不明白，那是他自己願意給人當槍使。」
劉長貴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麼。
「支書，明天一早我得進趟城。」
王崢嶸這才說道，「劉衛東那邊，你讓他天不亮就過來，我捎上他，去染布廠把手續辦了。」
「成，我今晚就跟他說。」
劉長貴立刻兩眼放光，「對了，崢嶸，晚上我和你嬸子，請你一家子來我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