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酌情兩個字，我酌的就是停
飯菜上桌，一屋子人有說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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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崢嶸本來是準備去買點酒的，但既然都說不喝酒了。
下午得把剩下的事做完，喝完酒就沒法繼續幹活了。
飯吃到一半，院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支書讓你趕緊過去。」
村委會的小李一腳踏進來，臉凍得通紅，「公社來人了，姓廖，企業辦的，帶了兩個幹事，坐在辦公室里翻帳本呢。」
王崢嶸把煙屁股在鞋底上摁滅，站起來抓了棉襖往身上套。
趙鐵柱擱下碗站起身，「崢嶸，不會有什麼事吧？」
王崢嶸抬手往下壓了壓，「你陪趙叔他們吃好，下午還要去學校繼續幹活。」
林秀蓮也擔心地看著王崢嶸，「我跟你一起去吧，畢竟現在製衣坊是我負責的！」
「暫時不用！」
王崢嶸搖了搖頭道，「我先過去看看什麼情況再說，你正常吃飯，吃完正常時間上班就行！」
林秀蓮雖然還是有些擔心，但還是點了點頭，「那行！」
王崢嶸又和趙老栓他們幾個打了一聲招呼，便沖衝去了村委會。
劉長貴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的褶子比平時深了兩道。
看見王崢嶸進了院門，朝屋裡努了努嘴。
屋裡爐子燒得旺，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坐在桌後頭。
藏藍中山裝，風紀扣繫到脖子根，頭髮拿髮油抹得溜光。
旁邊兩個幹事，一個翻帳本，一個拿鋼筆在紙上記。
桌上攤著老孫頭的帳本，旁邊擱著一張油印的表格，紅頭黑字，《社隊工副業經營情況抽查核實表》。
「崢嶸，來，先認個人。」
劉長貴拿煙杆朝屋裡一抬，「這是公社企業辦的廖明輝廖同志，剛調來的，管社隊工副業這一攤。」
又轉向屋裡那人，「廖同志，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王崢嶸，長河村製衣坊的管事人，從跑手續到買機器到找銷路，都是他一手張羅的。」
廖明輝從桌後頭站起來，上下掃了王崢嶸一眼，朝他伸出手，「王崢嶸同志，久仰。我堂哥廖明遠，跟我提過你。」
王崢嶸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掌心一觸就松，「廖同志好。」
「坐吧。劉支書介紹得挺全，不過我這個人看材料，材料上說的才算數。」
廖明輝先坐下來，翻了兩頁帳本，「你們這個製衣坊，入冬批的，當時報的是小型副業。按規定不超過十人，縫紉機不超過三台。你們超了一倍，報批材料里寫的是『來料加工』，實際做的是成品往外賣。」
他頓了頓，拿手指頭在那張抽查表上敲了兩下，「經營範圍和報批不符，規模超出小型副業標準。按規定，得重新報批，覆核通過之前，暫停生產。」
劉長貴把旱菸杆往桌上一磕，「廖同志，這作坊是公社企業辦批過的，當時批的就是製衣，成品往外賣……」
「劉支書，批的是製衣，但批的時候報的是來料加工。」
廖明輝從兜里又摸出一張紙，展開擱在桌上，「長河村這個作坊情況複雜，我看過了，材料不全，得補。」
老孫頭在旁邊搓了搓手，「廖同志，補什麼材料？」
「經營可行性報告。」
廖明輝淡淡地道，「交到公社企業辦，我們審核，再報縣裡。最快一個月。」
王崢嶸一直沒吭聲，從兜里摸出煙盒，把煙叼在自己嘴裡。
他劃了根火柴點上，吐了口煙，「廖同志，補材料行。可二十個女工停一個月，工錢誰出？」
「這是規定，我也沒辦法。」
廖明輝一聳肩，「規模超了，經營範圍對不上，就這兩條，夠停你一個月。」
王崢嶸把煙從嘴裡拔出來，拿指頭彈了彈菸灰，「你說超就超了？正式調查文件呢？公社紅頭、蓋圓戳的那種。拿出來我看看。」
廖明輝嘴角往上一扯，扭頭沖旁邊那個翻帳本的幹事抬了抬下巴。
幹事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
紙面挺括，抬頭印著公社管委會的紅字，底下圓戳蓋得端端正正。
「公社管委會的調查通知。」
廖明輝拿兩根指頭夾著紙角抖了抖，往王崢嶸跟前一送，「看清楚了，圓戳、編號、日期，一樣不缺。你要不要拿放大鏡驗驗？」
王崢嶸接過來掃了一眼，紙還回去，「行，有文件就行。那我問一句，文件上寫沒寫要停我生產？」
「文件上寫了『核實期間可酌情處理』。」
廖明輝把紙收回去，疊好放進公文包，拉鏈拉上，「酌情兩個字，我酌的就是停。你有意見，去公社提。」
劉長貴連忙說道，「廖同志，這作坊是公社批過的，說停就停，總得有個緩衝……」
「劉支書，文件都擺桌上了，還緩衝什麼？」
廖明輝打斷他，手在公文包上拍了兩下，「我照章辦事，誰來都是這話。」
就在這時，桌上那台搖把電話鈴鈴鈴響了起來。
響聲又急又脆，把屋裡幾個人都震得扭頭。
「喂，長河村村支部。」
劉長貴走過去抓起聽筒。「……對，我是劉長貴。……啊？蘇書記？」
他腰板一下繃直了，腳後跟往一塊兒並了並。
他聲音里那股子煩躁勁兒全沒了，換成了小心翼翼，「在呢，在呢，王崢嶸就在我邊上。好，好，我這就叫他。」
劉長貴拿手捂住聽筒下半截，扭過頭來，「崢嶸，縣政法委蘇書記找你接電話。」
王崢嶸心下一動，蘇振邦這電話來得還真是及時啊。
他想著，邁步就往桌邊走。
廖明輝正低頭翻公文包，聽見「蘇書記」三個字，腦袋慢慢抬起來。
他目光從劉長貴臉上挪到王崢嶸背上，又挪到那台電話機上。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王崢嶸抓起聽筒，貼到耳朵上。「蘇書記，我王崢嶸。」
「崢嶸，什麼時候得空，來一趟縣裡。」
電話那頭蘇振邦的聲音穩噹噹傳過來，「上回在醫院，我家那口子見著你了，回去念叨了好幾遍，說什麼都要請你來家裡吃頓飯。我這電話就是替她打的，你要是不來，她得跟我急。」
王崢嶸握著聽筒，「蘇書記，您跟嬸子說，心意我領了。這兩天怕是去不了。」
蘇振邦問道，「怎麼，村里忙？」
「製衣坊出了點岔子。」
王崢嶸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廖明輝，「公社企業辦來了個人，姓廖，拿了一份調查通知，說作坊規模超了、經營範圍對不上，要讓停一個月生產，重新報批補材料。二十個女工擱這兒等著上工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廖明輝的臉色也是一變。
他看向王崢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