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藺寒煙,我們來日方長


  秋雨綿綿,一夜疊夢。

  藺寒煙已經習慣了總是下雨的日子,給自己沖了杯掛耳咖啡,趴在陽台上慢慢地喥,目光定定地落在樓下那棵老槐樹上出神,還是不敢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巧合的事發生。

  隔壁的住戶為什麼竟然會是他?!真是冤家路窄!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她就無法不心煩氣躁,她真是不適合當賭徒,被吃干抹淨不說,現如今還成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一牆之隔的鄰居。

  藺寒煙滿心微死的感覺。

  在房子裡宅了整整一天,五臟廟咕咕叫囂了她才不得已慢慢騰騰地踏出房門,幸而另一扇門扉緊閉,藺寒煙不由自主舒了口氣。這啼笑皆非的畫面讓她莫名的想起了個成語——做賊心虛。

  可她有什麼好心虛的?這樣想過之後藺寒煙深吸了口氣調整心緒走下樓,在外面晃蕩到九點她才慢悠悠步回公寓。

  走到樓下,她特意抬頭看了眼樓上的燈,覺得自己乾脆從明天開始住酒店算了,只要一想到他住在隔壁,她就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沒記錯的話競柔家那位是軍人,所以他……竟然跑去當兵了?!現在是在部隊上嗎?他和魏忱的關係連競柔都說好,那天去百日宴的都是兩家的親朋好友,他看起來不卑不亢和那些人也挺熟的,他沾上魏忱的背景和人脈想必現在混得風生水起吧,畢竟看上去真的很人模人樣。

  「發什麼呆?」

  

  這個聲音……藺寒煙驚的回過神來,就見江上站在幾米開外的距離,衣裝簡單挺括,單手提溜著食品袋,裡面只有幾瓶水。合身的剪裁恰到好處勾勒出他優越的線條比例,板正的西裝被他穿出了獨特神韻,跟他現在的氣質相襯相映,她見了他三面,似乎他每次都是這麼穿。

  藺寒煙凜了凜神經,不讓自己再去想關於他的半點事。

  「想明天搬去住哪個酒店最好。有推薦的嗎?」藺寒煙信口回道。

  江上眼神微微黯了黯,走近道:「因為隔壁住的是我?」

  藺寒煙想否認,脫口卻變了味,「不是,因為我有眼無珠。」

  不然怎麼會天大地大偏偏找到他隔壁來。

  江上從胸腔內發出兩聲悶笑,徐徐說:「你還知道自己有眼無珠就不算沒得救。」

  藺寒煙鬱卒,吞了口氣,神色淡淡道:「我有沒有救,不勞尊駕費心。」

  江上低眉笑了笑,不以為意,從從容容的點了支煙,抽了口問:「回來感覺怎麼樣?」

  藺寒煙訥然,心中刮起來呼天搶地的大風,半晌疏聲道:「挺好的。」

  「包括遇見我?」

  藺寒煙神情不由一僵,心裡四面楚歌,跟著豎起了銅牆鐵壁,漠然道:「你除外。」

  江上笑,「看來我在你心裡不一般。」

  「你想多了。」反駁的話衝口而出,藺寒煙陡然發覺自己口氣太像在欲蓋彌彰,整理了理心潮,道:「正因為感覺一般才除開了你。」

  江上還是在笑,淵眸中沁出幾分情色,懶聲道:「你確定只感覺一般?也不知道是誰哭著求我快點結束的。」

  藺寒煙心牆被猛然一轟擊,四分五裂,滾燙的霞色瞬間攀上白淨的臉頰,耳尖燒起來,心跳失序。她抬眼瞪向一臉痞壞的男人,眼底卻藏不住的慌亂,冷淡頃刻間蕩然無存,「你住嘴!」

  江上呵呵啞笑了兩聲,沉默了瞬,突然問起:「國外的月亮和長海的有什麼不一樣嗎?」

  沒想到他會突然講到天邊隔地邊去,藺寒煙不意微怔了怔,馬虎道:「差不多吧。」

  江上吸完最後一口煙彎腰踩滅煙星子,邊道:「到今天,整好過去了十六年零兩個月。」

  他講話的語氣跟吃飯問好一樣分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藺寒煙卻不由自主的倏然心顫了下,沉默不言。

  江上扯唇淡淡一笑,摸出煙盒從裡面又取了支煙叼嘴裡,藺寒煙皺眉:「你們部隊上假期好像很長。」

  江上點火的手驀然一頓,取下含在嘴裡的煙,凝目注視她:「你怎麼知道我在部隊?」

  藺寒煙堂皇地緊了口氣,下意識的捏緊了拳頭,緘口不語。

  只要一想就明白她是從哪裡聽說的,江上瞭然一笑,有幾分高興在眼中,靨邊的梨渦招搖,「你如果很好奇我的話,直接來問我比問你朋友事半功倍。」

  他臉上的怡然自得瞬間激起了藺寒煙的自尊心,「我沒有很好奇你。競柔隨口提了下你和她老公什麼關係而已。」

  江上莫衷一是的笑了下,隨後道:「你不用想著搬走,你能在這棟公寓撞到我的概率很小,不會對你產生什麼影響。」

  藺寒煙感到可笑,口吻恢復生疏的道:「一個久別重逢的陌生人會對我產生什麼影響呢?妄自尊大是人格缺陷,江先生,你還是少往自己臉上貼金為好。」

  「陌生人?」江上扯唇見嘲,微微的一笑,她變了比他想的多啊,不再是被人堵在牆角任人欺負的小女孩了,現在懟起人來得心應手。

  他微微挑眉,神色自若,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遠不止此見外吧。」

  「江先生講笑了。」藺寒煙用平靜得目下無塵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唇角甚至還彎起一個禮節性的弧度,矜莊而疏離,「除了暫時的鄰里關係,我們好像沒有其他關係了。」

  江上已走到藺寒煙跟前,微微俯下身湊近,藺寒煙慌張得連後退兩步,江上低笑道:「你確定沒有?要不要我稍微提醒你一下?」

  藺寒煙凝息,心中又刮起來翻天覆地的大風,她不是最擅長忍耐嗎?怎麼會每次都讓這個人的隻言片語攪得兵荒馬亂?她怎麼能在這個人面前相形見絀呢?

  四目相對,藺寒煙鼻哼出了聲淺淺冷笑,刺道:「江上,你這副故弄玄虛的模樣,莫非是還對我念念不忘?」

  江上神情微泄,兩人對視著,江上不禁一笑,似真似假的說:「如果我說是呢?」

  這句反問,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了藺寒煙最沒有防備的地方。藺寒煙突然怒火中燒,眼神變得分外清冷,肅臉一板正經的斥責道:「你別開玩笑了!」

  兩人視線交匯,江上雙眸之中同樣燃著把火,像是在瞭望什麼,尋找什麼。他彎起嘴角,目不轉睛,「你在怕什麼?都敢邀請我上床,也讓你得逞了,還怕我對你存非分之想?那晚……」

  江上語調輕輕一頓,嘴角上揚許多,笑得隨性不羈:「確實讓我回味至今。」

  藺寒煙感覺到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不知是被自己的火氣燒的,還是被他眼裡的火光灼的。太深的執念是一種心理疾病,可兩敗俱傷從不是她的人生腳本,藺寒煙慢慢緩衝下來,忽然之間覺得有什麼好較勁的?

  「但我沒有。我也沒有在怕,我只是覺得沒勁。」

  「後悔跟我睡了?」他問她。他可以容許她穿上衣服就不認人,唯獨不能容許她心生後悔。

  聽到他這樣單刀直白的問那麼隱秘羞恥的事,藺寒煙一時間難以自持,臉頰上才稍微褪下的紅霎那又順著脖頸往上涌。

  從發生親密關係之後,她就沒萌生過半分後悔之意。口是她開的,主動開始的人本就是她,況且她也在適應後逐漸沉溺於其中。

  拋開過往不咎,如果只是單論這一件事,她認為他是無可挑剔的。非要挑個毛病就是時間太長了,誰受得了,她又是第一次,在家足足躺了三天。

  藺寒煙抿了抿髮燙的唇,說:「不後悔。」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提那晚的事,它什麼都不能代表。我和你,在此之前是怎麼樣的關係,在此之後也不會改變。」她盯著地面認真說完最後這番話便再沒駐足。

  「喂,藺寒煙。」江上朝她揚長而去的背影揚聲叫道,靨邊的笑渦輕漾,「祝我們鄰里和睦。」

  藺寒煙微微引首,步履不停,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而均勻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加固七上八下的防線。

  她走得筆直,沒有回頭,那種冷淡的、不摻一絲雜念的毅然決然,比冷嘲熱諷和恨更令人無力。恨至少意味著在乎,而淡漠,意味著他已無關緊要。

  江上心底升騰起一片空茫,比在京市更甚。涼風拂過他有些僵硬的嘴角,將那絲徒有其表的笑紋徹底抹平,原來她什麼都不必做,只需從容淡然的撤退,就足以讓他確認,自己才是那個被困在原地的、被動而低落的人。

  他摸出一支煙漫不經心的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無聲道:「藺寒煙,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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