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想不到的鄰居
藺寒煙回公寓之前去了趟樓下的藥店,她頭一次因為這種事來買藥膏,實在是難以啟齒……人站在收銀台前吞吞吐吐問完有沒有那種消腫的藥,臉頰已經熱得不行了。
都怪昨晚那個衣冠禽獸!害的她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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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塗兩次,這段時間暫時不要行房。如果後續紅腫刺痛感加重,一定要及時到醫院就診檢查。」
藺寒煙窘迫地抓起櫃檯上的藥口袋,囫圇微弱的「嗯」了聲,便即轉身腳步匆匆地走出了藥店。
撐脹感不斷提醒著她昨夜的荒唐糜亂,今早她下床時兩腿酸軟差點摔了一跤,來不及檢查就逃走了,改了最近的一班機回長海。
藺寒煙抹了藥平躺在沙發上,絲絲的涼意讓她一邊恍惚一邊清醒,縱慾果然傷身。
江上那張臉不意又浮上腦海,藺寒煙心裡鬱鬱不平,起起伏伏難以名狀,他實在太惡劣,折騰人的下流手段層出不窮,半點不復當年光風氣正的模樣,還好他們不會再見,再也不會!
在公寓休養生息了三天,藺寒煙才能出門,其間她把江上從頭到腳詬罵了十幾遍。
雨絲綿綿,今天的天氣適合祭奠逝者。藺寒煙特意穿了身素練的白色西裝,跟著導航才找到以前那家老字號酥餅店,買了兩盒趕往下一個地方。
西郊的墓園被認真修葺過。藺寒煙找了很久才找到故人埋葬的墓地,掃開落在墓碑上的常青樹葉,她將手裡的白菊與糕點虔誠地擺置好,遺像上的老人慈眉善目,可想生前的和藹可親。
藺寒煙心口微熱,動了動唇,輕聲道:「江奶奶,小寒來看您了。」
回應她的只有寂寂山風。
在這兒逗留了片刻,藺寒煙才回去市區。她在房子附近找了家麵館裹腹,十月的長海,滿城風絮,只有香江路這裡香樟鋪地,蔚然成蔭。
此番回國,她主要是為了個人畫展,提前了一個月回來,誰也沒告訴。
十年沒回來,長海變了好多,她那天坐在計程車里滿眼陌生,沒想到香江路上這兩排綿長的香樟樹卻完好的保留下來了,吃完面她沒回公寓腳步朝反方向緩步走去。
這一條路她走過數年,卻從未走完過,因為時間寶貴,所以總是來去匆匆。
唯一的一次逗留起於一念之間。因為太喜歡香樟的氣味了。
時間過去了那麼久,當時的細枝末節她以為自己早已不記得,可風一來,芳香盈路,連同記憶也襲人的緊。她後來才知道香樟的花語是——不能替代的人。
可世界上哪裡有絕對的事?如果有,也只是時間不夠長、不夠久罷了。
對面依依惜別的少男少女吸引住了她游離的神緒,藺寒煙莞爾一笑,青春,是多麼彌足珍貴的短暫瞬臾,忽然而已。
很久以前,這裡也曾有人在香樟樹下等了很久,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落英,看不清眉眼。然後就見一個背著畫板的女孩小跑而來,氣還有些微喘,滿臉歉然:「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那人側過臉來,一樹的枝椏投影而下,翠葉綿茂,芬芳浮動,藺寒煙卻拼湊不出那張年輕的臉。
藺寒煙心中翻湧,果然,是真的度過了漫長漫長的光陰,人事物皆已面目全非,一去不回。
她想得入勝,那個輪廓卻在恍然間變得清晰起來,沒有記憶中明亮的表情,眉目刻峻,神情清肅,抿著唇正盯著她看,正如那日的狹路相逢。
藺寒煙呼吸猛地一窒,定在原地,一眨不眨,很快被駛過的公交車隔斷,等車開過,馬路對面卻是空無一人。
藺寒煙靜止了片刻,倏然失笑了下,一個城市幾百萬人,兩個沒入滾滾人海失聯十來年的人相遇的機率有多大?
散步意盡闌珊,她折回身往住處慢慢走去,長海有那麼多美觀宜居的公寓,而她最終選擇了住在這裡,賭的就是「微乎其微」四個字。
這裡是開始,也將是結束。
藺寒煙腳才踩到每天必經的走廊,心頭不期然陡然一窒,險些沒拿穩手中的鑰匙。
「真巧。」
逼仄的樓道里,男人的臉陷在淡藍色的迷離煙霧中有些撲朔,語調也近失真的從容。襯衣西褲,簡單利落。
藺寒煙根本來不及收拾表情,她想自己這副驚駭的面孔肯定傻透了,可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江上……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江上氣定神閒的,將她的驚恐不定盡收眼底,目光隨即挪到她手裡的鑰匙,藺寒煙警敏地注意到他落下的視線,心口莫名縮緊,頭皮發麻。
她強壓下荒謬的心情和胡思亂想,緩步走過去,指間無意識的掂弄鑰匙環,眼睛不住地瞟向那扇大敞的房門,心像被一隻翻雲覆雨手來回拋空。一忍再忍,還是忍不下問:「你,住這裡?」
「嗯,不過不怎麼回來。」他踩滅了菸蒂,勾起含糊的笑意,似是而非的佯問:「你來是……?」
聞言,藺寒煙只覺轟隆一道晴天霹靂劈頭直下,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臟轟然炸開的巨響聲。
「我回來辦畫展,暫住在這。」藺寒煙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僵硬,但也只能硬著頭皮道。
「哦?」江上牽動嘴角,眯起眼睛梨渦初現,輕愜而鬆弛,「沒想到咱們這麼有緣。」
藺寒煙笑不出來,成年人閒庭信步的隨性從容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那天百日宴上步步緊逼的冷厲和夜晚的強勢霸道宛如一場虛幻泡影。可他臉上的笑容實在礙眼,她不想落了下風,於是扯出絲乾巴巴的笑。心想怪不得沒見過隔壁的人,原來是主人不在家。
她靜靜看著江上,對他這個樣子感覺很陌生,和前幾天見到的樣子又有些距離,不知道哪個才是他。
哪個是他很重要嗎?她問自己。
並不重要,不是嗎。如果不是又見到,她連想都想不起他來。而如今,他們之間不過多了一夜露水情緣,成年人各取所需而已。
「還疼嗎?」
藺寒煙被問的不明就裡愣了愣,隨著江上的目光從她臉上挪向下,她順即明白過來他指的什麼,臉頰霎間爭先恐後的爬上紅雲。
他走近她壓低聲有幾分繾綣的追問:「這幾天擦藥沒?」
藺寒煙一秒被打回原形,慌張偏過臉,不敢對上他的視線,佯裝豪放道:「你好心過頭了,我們只是一夜情而已,互不負責,用不著你關心。」
江上對於她故作鎮定的樣子有些好笑,露出右頰的小酒窩,慢悠悠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藺寒煙慌亂地搡了他一下,不想跟他再做無謂糾纏,轉身去開門。
江上笑了笑,掀眼道:「藺寒煙,我們是什麼緣分?」
孽緣!藺寒煙心忖。
這種時候其實充耳不聞視若無睹就好了,但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扭鎖的動作,轉眸看向江上,展顏訕笑道:「天上飛的鳥兒和水裡漂的浮萍能有什麼緣分可言。」
江上表情一滯,藺寒煙自然沒錯過這精彩的瞬間,她幾乎快哂笑出來了。
「原來你還記得。」
聞言,藺寒煙笑意凝頓,不想再跟他多費唇舌,掉頭面無表情地回道:「是啊,至理名言,沒齒難忘。」
她聽見身後他說:「忘了吧。」
不知怎麼,她心頭某處猝然一刺,扎在舊傷之上,每一下脈搏都牽扯出細密的酸脹。覺得沒什麼好回應了,他愛怎麼想隨他怎麼想,她擰動門把手準備進屋。
不料男人修長的手掌覆上來扣住了她的手,陰魂不散的低沉嗓音附之而來:「你還沒回答,還疼不疼?」
晚風從樓道縫隙卷進來,帶著深秋天涼的氣息,他掌心的溫度格外清晰,身上的味道跟那晚耳鬢廝磨時聞到的一樣。方才心臟那陣刺痛還未消亡,攪纏在一起堵得她心口發悶,藺寒煙偏了偏手腕想掙開,男人卻不肯鬆勁。
「不說?那我自己檢查。」
他握著她的手背就要打開門,慌張瞬間竄上喉嚨,藺寒煙立刻抬起另一隻手竭力阻攔,咬緊的語氣帶著倉促的妥協:「不疼了,行了嗎?」
江上看著她耳尖越來越紅的緋色,無聲勾唇一笑,鬆開了手掌,不自覺的放軟了幾個度:「那晚我沒控制好,讓你受苦了,我向你賠罪。想要什麼賠償?」
他一句接一句的沒完,道德感讓藺寒煙瘋狂羞恥得心跳快壓不住,直想捂緊自己的耳朵,連自己怎麼敗逃進家門的都不知道。
回到屋裡,藺寒煙一直紋絲不動地坐到了晚上才接受他和春風一度之後又成了鄰居的荒誕事實,真是天意弄人!她不禁痛恨起老天有眼無珠,嚴重懷疑是不是在故意整她!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當天夜裡她做了一個顛倒胡亂的夢,她夢見自己坐在候機大廳,等啊等啊等啊,焦急地伸長了脖子,她還有話想說,想告訴他,但是還沒等到那個人出現畫面抖轉,四周是排山倒海的聲浪,亢奮極了,她站在其中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想說別打了,別打了,沒有人聽她的。
狠戾的拳頭一拳一拳仿佛像砸在她心上,她覺得自己快呼吸不過來了,疼,好疼好疼啊……
藺寒煙怵然驚醒,眼望著黑沉沉的虛空,鬢邊微涼,她抬手摸了摸臉,她已經很多年沒做這種夢了,真的好多年了。
江上的再次出現,是驚蟄的雷,平地聲掀,她的世界即刻大雨滂沱。
十六年,在面對他時仿佛只是牆上的一頁數字,但歲月不假,她已經三十二了,滿心泥濘,再濺不起一絲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