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不停歇的陀螺


  普利茅斯市北郊,一座古老的莊園在蒸汽霧霾中若隱若現。

  一個身材單薄消瘦的年輕人躺在老舊的柚木大床上,不知道已經昏睡了多久。

  臥室外面的走廊上,一陣激烈的爭吵聲由遠到近:

  「你們都給我出去!這裡是德雷克准男爵家族的祖宅巴克蘭莊園,不是你們這些幫派渣滓能亂來的地方。

  我警告你們,市治安官先生可是准男爵閣下的朋友,如果你們不想蹲監獄就快滾...」

  在這一片嘈雜聲中,林威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從一片幽暗黏膩的海水裡慢慢上浮,渾濁的思維漸漸清晰,聽覺、嗅覺等五感接管了「全新」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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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聞到了一股子鯨油燃燒後混合著蒸汽霧霾組成的魚腥味和焦灼味,接著又聽到遠處軍港的尖銳汽笛聲,還有門外越發激烈的爭吵。

  耳邊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語言對林威來說理解起來毫無障礙,他能明顯感覺到來者不善。

  「哈哈,德雷克家族?准男爵?

  只憑一個連上議院貴族都不是的鄉紳頭銜就想嚇退我們『近海私掠者』?

  可笑!

  你以為現在還是三百年前那位大冒險家、大奴隸商人、皇家海軍中將、女王親自冊封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在世的時候嗎?

  哦,就算是兩百年前,德雷克家族壟斷普利茅斯選區議員席位,家族子弟遍布皇家海軍、帝國殖民地,還坐擁廣闊莊園、殖民公司、私掠航線等等龐大產業的時候,我們這種小人物也絕不敢登門。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去式。

  你們德雷克家族早就沒落了!」

  那個像海鹽般粗礪的嗓音對守在門前的阻攔者步步緊逼:

  「近一百年,你們丟失了所有的軍、政職位,售賣了大多數的股權、資產,只剩下了這座巴克蘭莊園和一部分牧場、山林。

  兩個月前,第十一代准男爵也在新大陸的『五月花聯邦』失蹤,德雷克家族巴克蘭支系的男性成員就只剩下了你身後的威爾·德雷克。

  他必須負責清償德雷克的家族債務。

  史密斯先生,你這位管家不會是想替自己的主人賴帳吧?閃開!」

  咔嚓!

  回應他的不是退讓,而是一聲獵槍子彈上膛的金屬脆響。

  管家史密斯的態度就跟海邊的礁石一樣毫不動搖:

  「痴心妄想!我們史密斯已經服侍了德雷克家族十二代人,從來沒有出過一個叛徒。

  我已經說過了,威爾少爺身體不適正在休息,想要闖進他的臥室,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被忠僕的決絕態度震懾,來人終於在臥室門前停住了腳步。

  林威只聽到自稱「近海私掠者」的人陰沉冷笑:

  「好,就算在門外說也改變不了你們德雷克家族負債纍纍的事實。

  裡面的威爾·德雷克先生聽著。

  您那位失蹤了兩個月的伯父,第十一代巴克蘭准男爵已經不在人世,您作為目前德雷克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必須連帶繼承家族債務。

  我們作為本地幫派,代表遠在霧都的債主委託人正式通知您,德雷克家族只有最後一周時間清償共計三千兩百鎊的本金及孳息。

  如果到期之後,你們依舊還不上欠款...」

  對方停頓了一下,林威清晰感受到一股子帶著潮氣的陰冷氣息順著門縫和窗戶鑽進自己的臥室,依舊在昏睡的身體狠狠抖了一下。

  「我們不僅會收走約定的抵押物——巴克蘭莊園,還會將您這位信用破產的准男爵繼承人送進債務人監獄!

  這裡是由羅斯柴爾德銀行出具的借貸證明和公證文件,我們的催收合理合法,違約的後果你們應該十分清楚。

  我們走。」

  隨後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管家史密斯先生握著獵槍緊緊跟在後面,生怕這些幫派成員亂闖莊園弄壞了家族最後的祖產。

  等到這些嘈雜聲徹底消失,林威同時也是威爾·德雷克的意識終於上浮到了「海水」表面,緩緩睜開眼睛。

  看到陌生的天花板,臉上也沒有任何茫然無措,像是對這裡的一切都早已司空見慣。

  第一時間看向床邊柜子上一隻早就歪倒在托盤裡的黃銅陀螺,確定自己已經成功回到了現實。

  這才掀開身上那條早就起了毛邊的舊毯子,站到臥室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他黑髮白膚,五官立體,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完全稱得上一聲英俊。

  只可惜,他的底子雖然不差,卻頂著兩隻十分濃重的黑眼圈,皮膚蒼白,氣色憔悴,身材也顯得格外瘦削,帶著揮之不去的病弱氣質。

  林威看著鏡子裡自己今生的模樣,輕輕吐出一口氣:

  「來到這個世界整整十八年,直到今天我的主意識才和表層意識徹底融合,覺醒了宿慧,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前世,林威是個畢業後就一門心思考編,立志要當十四億國家接班人的脆皮大學生。

  不幸的是,他才剛剛成功上岸,還沒來得及開始忘本,只是跟孤兒院的髮小慶祝時多喝了兩杯,一覺醒來就到了這裡。

  今生,作為威爾·德雷克從背負巨債開始的異世界生活顯然並不理想。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我的家族沒落了!」

  林威拍了拍自己臉頰,只能無奈接手了這個爛攤子,拿起了那份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催繳單,還有影印的借款憑證。

  裡面不僅有羅斯柴爾德銀行出具的公證,還蓋著巴克蘭准男爵的璽戒印戳,證明這份看起來有些荒唐的協議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

  就算他把債務訴訟打到白金帝國的仲裁庭,也必須要清償這筆欠款。

  「我現在就是威爾·德雷克。

  按照帝國法律,我這個准男爵繼承人一旦違約,不僅會失去最後的祖產和爵位在上流圈層社會性死亡,還會被丟到債務人監獄去吃牢飯。

  在這個酷似維多利亞時代的白金帝國,貴族、鄉紳破產的下場要比掉進另一個世界的斬殺線還要悽慘。

  無論債務人監獄、濟貧院、還是精神病院都是遠比死亡更可怕的歸宿。」

  威爾轉身掀開窗簾一角,從三樓臥室看向遠處那座在霧氣中時隱時現的普利茅斯市。

  儘管時間已經臨近傍晚,工廠蒸汽機的轟鳴聲、港口蒸汽戰艦的汽笛聲依舊從市區、橋區和軍港區遙遙傳來。

  灰濛濛的霧氣從市中心一直蔓延到北郊,將半個巴克蘭莊園都籠罩其中。

  霧霾翻滾,屬於這一世的記憶也開始在他的心底一一浮現。

  百年前,以鯨油蒸汽機大規模應用為標誌的工業革命開啟,位於舊大陸邊緣地帶的小小島國飛速膨脹成了占據整個世界四分之一土地的龐大白金帝國。

  這裡是蘊藏著無數機會的天堂,也是吞噬無數人血淚和生命的地獄。

  重商主義橫行,只認錢不認人。

  曾經在大航海時代顯赫一時的德雷克家族,便被新時代的洪流狠狠拍死在了沙灘上。

  如今有著幾百年歷史的莊園已是一片死寂,只有史密斯夫婦一家還在為莊園服務。

  要不是他們竭力維護,威爾的下場不堪設想。

  更危險的是,表面上鯨油蒸汽機和科學的光輝照耀世界,暗地裡神秘學的餘暉卻從來沒有消退過。

  那位在傳說中掌管著鑄造、火焰、蒸汽、機械、工匠的【白金之月】更是以新時代為跳板,取代造物主一躍成為了白金帝國的主流信仰。

  「就算神明從未公開顯示神跡,但在這個世界上非凡之力真實不虛!」

  威爾收回目光,注意到了樓下正被史密斯先生用獵槍指著,慢悠悠走出莊園大門的三個幫派成員。

  領頭的那個頭上戴著老式三角船長帽,身穿長風衣,眼角還有一道十分顯眼的刀疤,腰間鼓鼓囊囊,大概率攜帶著某種左輪槍。

  可能是【韋伯利皇家憲兵】,也有可能是【柯爾特和平使者】。

  只是遠遠看著,似乎就能聞到他身上菸草、火藥混合起來的血腥味,明顯是個刀頭舔血的狠角色。

  威爾以前在《普利茅斯時報》上看到過這個人的照片,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近海私掠者」首領【船長】麥爾斯·費奇。

  這個幫派的組織形式效仿以前的私掠船,幫派首領就是船長、下面還有大副、水手長、舵手充當中層頭目。

  看到這個人,威爾握著催繳單的手下意識收緊,一張臉也緊繃了起來:

  「在普利茅斯市的黑色地帶,麥爾斯可不是無名小卒。

  聽說除了暴力催債之外,他還做航運、走私、酒館、皮肉生意,完全沒有底線。

  而且在本地流傳的怪談里,凡是跟『近海私掠者』的首領【船長】麥爾斯作對的人,很多都會莫名其妙溺斃身亡。

  他大概率掌握著某種非凡之力,絕對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威爾在評估近海私掠者帶來的威脅,外面的三個人也在毫無顧忌地談論他。

  「船長,我以前在普利茅斯精神病院當過護工,剛剛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可以確定那小子的狀態跟僱主提供的情報一樣。

  德雷克家族身上的『遺傳病』是真的,具體症狀就是睡眠時間不斷延長,直到一睡不起。

  按照這段時間弟兄們的觀察,那位威爾少爺每天的睡眠時間已經超過了二十個小時,晚上睡著,傍晚才能清醒。

  德雷克家族子嗣凋零,人脈也斷得七七八八,咱們對他動手風險不高。」

  【船長】麥爾斯也認同心腹手下的判斷,對他們點點頭吩咐道: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就留在這裡監視那個威爾·德雷克,他如果出門,去哪裡你們就跟到哪裡,別讓他給偷偷跑掉。

  這座巴克蘭莊園我要,德雷克的後裔我也要。

  明天我讓大副帶人過來替換你們。」

  說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有著數百年歷史底蘊的古老莊園,眼底的貪婪和狠厲毫不掩飾。

  「三百年前,那位帝國英雄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可是曾經站在神秘學世界頂點的大人物之一,那時就連帝國崇拜的【白金之月】都不知道還在哪裡玩泥巴。

  這座由他親手建立起來的『道標』里很有可能隱藏著他縱橫七海的秘密!」

  「僱主提供的情報里說,由德雷克創造的【鈴鹿登船斧術】和配套的呼吸法、冥想術全都藏在這裡。

  就算我不姓德雷克,適配性沒有那麼強,拿到這種最頂級的神秘學體系也一定可以給我提供難以想像的好處。

  以前我不敢隨便動心思,現在德雷克家族已經淡出帝國權力中心上百年。

  只要表面程序合法,暗地裡足夠果斷不留活口,事後立刻逃到大海對面的五月花聯邦,成功的概率很大!」

  儘管德雷克家族在那位祖先之後沒出過多少出類拔萃的人物,反而因為那個越來越嚴重的「遺傳病」子孫凋零,但麥爾斯堅信這是德雷克不行,換成自己肯定不一樣。

  接下來三人分道揚鑣,【船長】麥爾斯獨自離去,留下兩個精悍的「水手」守在門外。

  他們一邊抽菸一邊大聲談笑,完全不把風雨飄搖的德雷克家族放在眼裡。

  威爾聽不到麥爾斯的心聲,但只看這種對他嚴防死守的架勢,一顆心也沉了下去。

  坐在書桌旁,把所有的僥倖都拋到腦後,開始鄭重思考應該如何解決3200鎊的債務。

  「白金帝國的金鎊十分堅挺。

  占總人口七成的工人年收入大概40鎊,商人、律師、醫生這些體面的中產階級年收入能達到數百鎊、上千鎊。

  只有那些大貴族、大工廠主家庭,才可能達到30000鎊以上的年收入。

  當年巴克蘭莊園在巔峰時期擁有大片耕地、山林、礦產、還有遠洋船隊,年收入大概5000鎊到10000鎊,到了三百年後的現在,已經縮水到不足500鎊。

  刨除莊園日常的基本維護,就連我在普利茅斯大學求學的費用都緊巴巴的。

  到底去幹什麼才能在短短一周時間內拿出三千多鎊?

  難道去當鴨嗎?

  而且那還只是外患,這個家族還有不為人知的內憂啊...」

  威爾回想起自己主意識這十八年來的經歷,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長時間睡眠」壓出來的一道紅印,還有「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濃重黑眼圈。

  「近海私掠者的判斷沒有錯。德雷克的家族『遺傳病』一直在加重,我的時間不多了,這次趁火打劫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他不敢繼續耽誤時間,匆匆洗漱,衝到廚房解決了史密斯太太為他準備的那頓早、中、晚餐。

  還不等他活動開長時間昏睡有些生鏽的身體,體內一陣陣難以遏制的困意便突然涌了上來。

  威爾心裡咯噔一跳:

  「又來了。這次清醒的時間竟然又縮短了整整一個小時?每天只剩三個小時了?」

  只能暫時先把債務的事情放到一邊,跟憂心忡忡的史密斯夫婦打了聲招呼,小跑著返回了自己的臥室。

  撿起歪倒在托盤裡的黃銅陀螺,手指用力一搓,自己則在無比熟悉的陀螺旋轉聲中蓋上舊毛毯。

  短短几個呼吸之後,他整個人就被無窮無盡的困意吞沒。

  夕陽悄然落下,一輪略帶血色的紅月、還有一輪白金色的金月在造船重鎮排出的濃厚霧氣中升上夜空。

  鐺鐺鐺...

  大宅角落,一座十分有年頭的座鐘連敲十二下。

  躺在床上的威爾猛地睜開了一雙藍灰色的眼睛。

  第一時間確定床頭托盤裡那隻陀螺的狀態,它在不停旋轉,好像完全不受摩擦力影響,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然後又看向旁邊一面寫滿了「正」字的白牆,上面記錄了六個一千、五個一百、七個十,還有殘缺的一橫一豎,共計6572畫。

  威爾用力吐出一口氣:

  「好極了,家族遺傳病『特發性睡眠增多』每天固定發作一次,今天已經是第6573次。」

  他像是有某種顧忌,醒來之後一點都不敢「賴床」,猛然掀開身上的天鵝絨被子,坐起身來。

  下一刻。

  咔嚓!

  一柄雪亮的長柄戰斧從他的頭頂掠過,狠狠砍在枕頭上,裡面填充的潔白鵝毛四散飛舞,臥室里下起了一場大雪。

  要不是威爾及時起身,已經被人一斧斷頭。

  與此同時,陰風呼嘯,房間裡原本暖黃色的煤氣燈悄悄染上了一層幽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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