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中宅邸，深眠詛咒
幽藍色的燈光不停閃爍，映照出床邊一個恐怖的身影。
第一眼可能會覺得他只是個在宅邸中服務的貼身男僕，白襯衣，紅馬甲，胸前還別著一枚亮晶晶的銀質胸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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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第二眼就會駭然發現，他脖子以上並不是人頭，而是一顆白森森的馴鹿顱骨！
樹杈般的粗糙雙角投下陰影，眼窩裡閃爍猩紅光芒，口中吞吐著冷颼颼的白氣，正雙臂發力，將嵌進床頭的長柄戰斧重新拔出來。
換成普通人冷不丁看到這種變態「殺人鬼」一樣的邪門玩意，怕是會被當場嚇死。
威爾卻早就已經司空見慣，甚至懶得多看這位「鹿頭男僕」一眼。
雙足垂地套上鞋子，剛好在彎腰的瞬間又躲過了身後的一記橫斬。
起身的時候順手提上長褲，再給自己套上一件做工考究的絲綢襯衣，扣好寶石紐扣。
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千錘百鍊，每一次都「恰巧」閃開了男僕後續的攻擊，連一分多餘的力氣都沒有浪費。
只不過，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威爾每一個動作對應的地板位置，都殘留著連時光都消磨不去的乾涸血跡。
血色早已深深沁入木質纖維，好像有一個倒霉鬼在這間臥室里被砍死過無數次。
沒錯，被砍死的還是他！
威爾在森寒透骨的斧光中閒庭信步，走到牆邊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抬手再添一筆，上面的「正」字變成了6573畫，加起來剛好是十八年零一天。
看著這個數字，繃緊的臉沒有任何舒緩：
「昨天我在夢裡度過了十八歲生日，成功覺醒宿慧，今天是十八歲後的第一個晚上。
『特發性睡眠增多』的症狀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三個小時的時間用來休息、進食、鍛鍊已經捉襟見肘，如果短期內不能解決，身體必定會不可遏制地衰弱下去。
按照這種惡化速度，不用等七天後近海私掠者動手，我有可能就已經跟那些父輩一樣一睡不起，被這座『夢中宅邸』同化了。」
窗外一紅一金兩輪月亮撒下月光，照亮了「煥然一新」的巴克蘭莊園。
但這裡已經不再是現實，而是威爾的夢境。
精神醫學專業的醫生將德雷克家族的遺傳病命名為「特發性睡眠增多」，但在德雷克家族內部卻將之稱為「深眠詛咒」！
具體的症狀是睡眠過深、過長，醒轉十分困難，睡眠時間遠超正常人。
正常人可能只需要睡八個小時或者更少，他們這些德雷克卻必須要睡足九個、十二個甚至...二十四小時！
據說這種病症從那位繼承了巴克蘭莊園的第一代准男爵在世時就已經出現，當時還不算嚴重。
可在之後的歲月里，隨著家族一代代繁衍，德雷克們睡眠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每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當他們入睡時，無一例外都進入到了這座沉澱著德雷克家族一切榮耀和共同記憶的「夢中宅邸」。
只是不同的人深入夢境的程度不同，面對的危險也截然不同，據說一共有六層。
威爾這種程度只能算開胃菜，還被長輩們嚴厲禁止打聽別人的夢境，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僅僅是知道就有可能引來未知的危險。
「每一個德雷克都在孤軍奮戰，艱難求生，直到兩個月前全軍覆沒！
現在已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威爾再次側身躲過一斧，推門走出自己的臥室。
房間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上並沒有跟其他貴族、鄉紳一樣妝點油畫附庸風雅，卻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鹿頭標本。
新大陸馬鹿、白尾鹿、大角麋鹿、梅花鹿、駝鹿、馴鹿...凡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品種全都應有盡有。
每一顆鹿頭下面還用黃銅銘牌寫著一位家庭成員的名字和生卒年，代表著歷史上的一位德雷克。
正如剛剛那位【船長】麥爾斯·費奇所說，德雷克家族起源於白金帝國歷史上那位著名的「金鹿號」船長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他不僅是第一位活著完成環球航行的航海家、幫助國家打敗了前海洋霸主無敵艦隊的帝國英雄、海軍中將、普利茅斯市市長，更是開啟血腥三角貿易的大奴隸商人、大海盜！
德雷克波瀾壯闊的一生無疑在三百年前的大航海時代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本身就是一段絕無僅有的傳奇。
直到死後被裝鉛棺沉進了新大陸某一片未知的海域裡，再也沒人能找到他的屍體。
而且直到去世他都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如今的德雷克家族巴克蘭支系由他哥哥的一個兒子，也是他的親侄子創立。
巴克蘭准男爵雖然不是那種能自動獲得上議院席位的真正貴族，卻也已經站在了白金帝國所有公民、鄉紳的頂點。
尤其是在普利茅斯地區有著極為深遠的影響力。
威爾的目光一一掃過鹿頭下面掛著的黃銅銘牌。
「第一代准男爵，小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588-1637)，死於新大陸殖民...」
「第二代准男爵，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617-1662)，死於海上劫掠...」
「第三代准男爵...」
後面沒什麼好看的了，從第一代一直到第十一代准男爵，每一代繼承爵位的長子都叫「弗朗西斯·德雷克」。
這種取名方式即使在那些常常出現「某某二世」、「某某三世」的大陸各國王室中也實在是不多見。
這是第一代准男爵定下的規矩，子孫後代就算不理解也沒人違背。
除了這十一位準男爵，其他家族成員也一個不落。
威爾的父親是他那一代家裡最小的孩子，前面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
大伯繼承了爵位，卻是一位活躍在世界各地的探險家，三年前就去了新大陸的「五月花聯邦」尋找祖先的棺槨，兩個月前突然失聯，也直接導致了今天發生的這一幕；
十五年前，二伯作為試飛員，駕駛帝國剛剛研製成功的【天帷巨獸號】氫氣飛艇橫穿拉芒什海峽時被燒成了一團火球；
十年前，身為海軍上校的父親帶領著最英勇的帝國水兵，駕駛著世界上第一艘軍用蒸汽潛艇【鸚鵡螺號】出海，在嘗試穿越北極冰蓋時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海里；
就連唯一的姑姑也一連遭遇白星公司旗下三艘郵輪的三次海難事故，成為唯一的倖存者，獲得「永不沉沒小姐」的稱號，聞名整個帝國。
她也是父輩這一代唯一還健在的親人，很久之前就嫁到了霧都，隨夫改姓邱吉爾。
看看銘牌上的生平，不只是父輩這一代人，三百年來德雷克們經歷的驚險故事數不勝數，幾乎沒有人壽終正寢。
每一代子孫雖然都不算少，可死的更多，已經足以寫成一本《德雷克家族人為什麼這麼少》系列故事。
這些冒險行為歸根結底都只有一個目的：想盡一切辦法解決家族背負的「深眠詛咒」！
只因德雷克的先祖們這三百年來並非一無所獲，他們總結規律，發現削弱深眠詛咒的方式有兩個：
「第一、從夢中宅邸中汲取神秘學識，讓自己成為【神秘】；第二、創造偉業和影響力，讓自己像先祖一樣成為舉世聞名的【傳說】！」
可惜到目前為止，所有人都失敗了。
即使歷史上最優秀的德雷克也只能勉強保住自己，無法根治整個家族的深眠詛咒。
這種恐怖的遺傳病像是跗骨之蛆，從來都沒有從這個古老家族的血脈中消失過。
到了威爾·德雷克這第十二代，已經嚴重到了從出生時就開始陷入「深眠詛咒」的地步，惡化速度比任何時期都要快。
大伯、二伯家的所有子嗣沒有一個能堅持到十歲。
每天都在夢裡被鹿頭僕從砍死，即使現實中不會受傷，多來幾次就足夠讓一個心智不健全的孩子徹底瘋掉。
唯一的例外就是威爾。
大概因為穿越而來的關係，前世的主意識雖然被困在夢境裡，但當表層意識睡著之後，兩者就會合二為一變回前世的成年人。
還能主動進入「清醒夢」狀態，分清現實和夢境，抵抗能力遠超其他同輩。
這才能跌跌撞撞地活到了十八歲。
「現在我不僅需要承擔夢境外面限時一周的沉重債務，還要面對夢境裡已經快要逼近死線的深眠詛咒。
真是地獄開局。」
威爾又閃過身後鹿頭男僕的一記劈砍，只能在心裡苦中作樂：
「難道是有某個先祖德雷克的死對頭，向神明許了一個他每天睡12小時，敵人和後代翻倍的願望，這才導致了我們的深眠詛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跟別人不一樣，這個深眠詛咒對我來說既是危險也是機遇，成為【神秘】也並不是遙不可及。」
恰在此時，不僅身後的「鹿頭男僕」提著戰斧追了出來，眼前這條掛滿了鹿頭的走廊深處，也傳來了第三個腳步聲。
那是一個身穿黑白女僕裙，雙腿裹著潔白絲襪的「鹿頭女僕」，頂著一樣的鹿骨頭顱，裙擺沾著乾涸的血污，胸牌寫著她的名字——露易絲。
他們手持利斧對威爾前後夾攻。
慘白的鹿頭同時張大嘴巴，吞吐森然白氣，調整呼吸，戰斧在地磚和牆壁上帶出一溜火花，然後一者突刺，一者劈砍，斧刃化作旋風砍向他的脖子。
「嘖，這招式毫無驚喜。」
這一幕威爾早就經歷過幾千次，身體的本能比大腦反應更快，果斷向前搶步，側身閃過鹿頭女僕的一刺，順勢勾腳。
女僕頓時失去平衡，順著自己突刺的力量向前撲倒，恰巧將自己的腦袋送到了男僕狠狠斬落的斧刃之下。
咔嚓！
一顆慘白顱骨滾落在地。
十八年來，威爾一次次重開，早就把「判斷、距離、時間、位置」這格鬥四要素算計到了極致。
不等男僕重新抬起戰斧，他已經回頭一腳踩住斧柄前端連接斧頭的「柄舌」，反身撞進他的懷裡，抱住他的腦袋，「咔嚓」一聲扭到了背後。
注視著那兩雙漸漸熄滅的猩紅色眼睛，對他們兩個分外和善地笑了笑：
「傑克先生，露易絲小姐，都是認識十八年的老熟人了，我今天趕時間，咱們簡化一下流程。吸溜～」
然後張嘴猛然一吸。
只見絲絲縷縷的白霧從那顆的雄鹿、雌鹿顱骨里被吸進威爾的嘴巴，舌頭上傳來烤鹿肉又鮮又活的緊緻肉香。
他的胃立刻精準辨別出了食物的種類：
「學識：【鈴鹿登船斧術（入門）】*2。」
然後和本身已有的學識完美融合到一起，成為新學識：【鈴鹿登船斧術（專家）】！
這赫然正是近海私掠者首領【船長】麥爾斯窺伺的那門超凡學識。
他猜的沒有錯，夢中宅邸雖然一點點勒死了整個德雷克家族，卻也隱藏著世界上最頂級的神秘學識之一。
威爾肚子裡的各種存貨還有很多：
《餐巾的三十六種折法（精通）》、《如何優雅地用叉子食用鷹嘴豆（入門）》、《晚宴餐具擺放要求（入門）》、《男士絲襪的十二種穿法（專家）》...
《白金帝國貴族社交禮儀（入門）》、《舊大陸紋章學（專家）》、《航海學（精通）》、《拉梯諾語（精通）》、《女僕裝實用搭配手冊（專家）》...等等。
這些學識全都是來自這座夢中宅邸。
足以讓威爾輕鬆管理一座城鎮，甚至揭開神秘領域的一角面紗！
其中，超凡學識【鈴鹿登船斧術】傳承的方式跟外人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它跟深眠詛咒深度綁定，只有進入夢中宅邸才能學會。
就連德雷克們都只能在一次次死亡中，被那些鹿頭僕從用手中的斧刃，一斧斧刻進骨頭裡。
威爾回味地舔舔唇角：
「很多先輩日復一日被拉進夢中宅邸，被動進步的速度卻遠遠比不上深眠詛咒惡化的速度。
近三四代人已經沒人能靠著德雷克的傳承成為【神秘】，轉而出去學習其他傳承的超凡學識，或者試圖創造偉業成為【傳說】。
而我卻覺醒了【食夢】的天賦，能強行吞噬掉別人的夢境，從中隨機提取到一部分記憶和學識。
能以比常人快百倍千倍的速度提升自己，距離湊齊完整的呼吸法、冥想術已經不遠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雖然威爾在這個不斷循環、重複的夢境裡死了幾千次，但每一次都有正向收益。
要不是死線正在飛速逼近，這些鹿頭僕從們的知識也快要被他掏空，他其實不介意一直刷下去。
威爾抬腳挑起地上鹿頭男僕掉落的長柄戰斧，大步走向走廊深處。
噹啷！噹啷！...
斧頭拖在地上濺開火花。
「Ladies and Gentlemen，我來找你們了，不要怕，我的斧頭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