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等,我頭怎麼掉了?
噹啷!
幾個小時之後,刃口殘缺的長柄戰斧和最後一顆慘白的雄鹿顱骨一起跌落在地。
威爾吐出一口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長長白氣:
「呼——!磨了一個月,今天終於把這座『夢中宅邸』打通關了。」
要知道巴克蘭莊園在被德雷克爵士買下之前,曾是一座能容納上千人生活的龐大修道院,歷史超過了七百年。
還得到過一份國王授予的《加築雉堞許可證》,擁有築城的權力,無論是規模還是軍事等級都完全不輸給大貴族代代相傳的城堡。
投射到夢境中之後格局更加複雜,堪稱步步殺機。
威爾從出生開始就在嘗試探索第一層夢境中的「夢中宅邸」。
【食夢】吃多了鹿頭僕從,慢慢發現越靠近地下室,僕從腦子裡的【鈴鹿登船斧術】層次越高,吃起來也越香。
於是,果斷轉移探索方向,仗著過去多年積累的豐富被殺經驗,不斷重開夢境探索路線,試圖打開這座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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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收集全套的超凡學識之外,還看看那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期間步步為營,一點點推進。
今天威爾按照摸索出來的最佳路線,又一次從位於三樓的臥室殺到了地下一層,足足幹掉了上百位鹿頭僕從,趟過無數陷坑、釘板、滾石...
剛剛,地下室門口那個幹掉了他三十多次的鹿頭老管家終於被反殺,跟其他鹿頭僕從一樣,變成了一具屍首分離的屍體,眼眶裡的紅光漸漸熄滅。
威爾本人也被對方精湛的斧術開膛破肚,內臟、腸子都差點流了一地。
他卻完全不放在心上:
「腹主動脈斷裂,內臟外流,大概再過兩分鐘就會休克。
但區區致命傷而已,又能耐我何?」
威爾無視了身上的傷勢,只是死死盯著鹿頭管家逐漸暗淡的眼窩,舔舔流血不止的嘴角:
「每個人都是吃第一次的時候收穫最大,我用【食夢】吃了夢中宅邸里的僕從那麼多次,距離超凡級的【鈴鹿登船斧術】都始終差了一刀。
我沒有幫手,除了這些鹿頭僕從,沒有任何兄弟能幫我助力砍上一刀,以至於六千多次都沒能砍到頭。
能不能成功,就在此一舉了。吸溜!」
張嘴朝著老管家的眼窩用力一吸,伴隨著煙燻老臘肉的醇厚滋味,屬於管家的學識也落到了他的肚子裡。
「【鈴鹿登船斧術(專家)】!」
入門、精通、專家、超凡依次遞進,這是迄今為止在所有鹿頭僕從中級別最高的斧術,比威爾本身的層次還要強上不少。
兩門專家級的登船斧術在威爾的胃袋裡融為一體,全新的【鈴鹿呼吸法】悄然浮現,帶動他的呼吸開始轉化。
威爾臉上剛剛浮現出喜色,變化卻戛然而止。
後續最關鍵的【鈴鹿冥想術】竟然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又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噗!怎麼回事?竟然只補足了呼吸法,進階的冥想術還是沒有影子?
不會是需要明天再來吃一次吧?」
這時,因為失血太多,他腳下踉蹌了一下,不小心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
低頭一看,卻是一枚原本掛在鹿頭管家脖子上的生鏽銅鑰匙。
威爾看了一眼鑰匙,又看了一眼面前地下室緊閉的大門,精神一振。
沒有任何猶豫,一隻手把內臟兜住,給斷裂的腸子打了個蝴蝶結,勉強止血,另一隻手撿起那枚鑰匙,上前打開了地下室的大門。
嘶——!
當門戶洞開,出現在他眼前的並不是塵封的地下室和什麼古老的家族秘密,而是...
「另一座巴克蘭莊園?!!」
他默默瞪大了眼睛。
一模一樣的廊柱,一模一樣的挑高穹頂,一模一樣的潮濕空氣里浮動著腐朽的氣息,就像是外面的莊園在鏡子裡照出了倒影,連轉角處剝落的牆皮紋路都分毫不差。
威爾邁著有些發飄的步子走入其中。
這座鏡像莊園裡沒有任何一位鹿頭僕從,看起來空空蕩蕩,可暗地裡卻似乎隱藏著無數雙眼睛,全都在默默盯著他,讓他寒毛直豎。
不知道是不是血液快要流盡的關係,威爾本能打了個寒顫:
「這是什麼地方?夢中宅邸的更深層?還是傳說中的夢中夢?」
側耳傾聽,隱約還能聽到雜亂無章的竊竊私語聲從心底響起,似乎是舊大陸諸國通用的古文字拉梯諾語:
「Auxilio Divino...」
「Sic Parvis...」
威爾曾經從某個鹿頭僕從身上吃到過精通級的拉梯諾語,乍一聽覺得十分耳熟。
但當他豎起耳朵想要仔細搜尋聲音來源的時候,它們又卻像霧一樣隨風消散,根本就聽不真切。
反而讓威爾捕捉到了更多讓人毛骨悚然的異響。
在這座鏡像宅邸的地板下、牆壁的夾層里、還有縱橫交錯的下水管道深處,似乎正有某種黏膩的古老之物緩緩蠕動。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好像是許多屍體經過強鹼皂化反應後形成的凝膠,又像無數條濕滑的觸鬚互相纏繞在一起,通過地基和承重牆將細微的震動傳遞到威爾腳下。
感受到這種超出認知和常理範圍的怪異,他下意識越走越快,直奔這座鏡像「巴克蘭莊園」的大門。
深邃的走廊、昏暗的雕花窗戶、幽幽睜開綠色眼睛的無數鹿頭標本...等等全都在他身邊飛速掠過。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在望不到頭的走廊里迴蕩,讓這座宅邸越發顯得幽暗陰森。
普利茅斯市的蒸汽霧霾和轟鳴聲早已消失在窗外,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茂密山林。
無數參天古樹直插夜空,遮蔽了天上月光星辰,向著宅邸投下魔怪般扭曲的樹影,樹葉的葉片勾勒成眼睛的形狀,在月色下一眨一眨,顯得格外瘮人。
遠處還時不時響起夜行生物的嘶鳴,甚至還夾雜著明顯屬於人類的悽厲慘叫:
「啊啊啊啊...¡Ts´áakten!」
只是威爾完全聽不懂那種與白金帝國語或者拉梯諾語迥異的語言。
當他扭頭看向窗外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時,一個翅膀展開足以遮住半個莊園的龐大黑影忽然從頭頂掠過,激盪的氣浪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黑影雙爪中還抓著半扇腐敗的屍骸,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嗆得威爾一個勁兒乾嘔。
不過,在夢中宅邸經歷過的六千多次死亡讓威爾早就免疫了不必要的恐懼。
看到這種場面不僅沒有被嚇倒,反而加快了腳步。
嘭!
很快,莊園大門被他用力推開。
「這是...?!」
等到威爾站在石階上,看清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時,瞳孔驟然收縮。
跟窗戶外的景色一樣,門外出現了一大片滿滿當當長到莊園門口的原始森林。
但率先映入他眼帘的並不是森林中兇惡的魔怪,而是躺在溪流里亮晶晶的狗頭金、長成了人形的曼陀羅草...還有茴香、金桂葉、廣藿香等等在外界價比金銀的珍貴香料!
更讓他心頭髮顫的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清醒夢」能力竟然在此時自動關閉,可他依舊保留著清醒的意識。
感受著由草木和泥土混合而成的鮮活氣息撲面而來,威爾慘白無血的嘴唇張了張,聲音乾澀:
「這不科學。
這裡真實的不像夢,簡直就是另一個現實世界!
而且還富得流油,只要隨便抓上幾把,我那區區三千兩百鎊的債務還不是毛毛雨?」
雖然他嚴重懷疑自己是在大量失血後出現了幻覺,又或者是在做白日夢,但一隻腳已經先於大腦果斷踏了出去。
刺啦——!
就在他伸手去抓距離自己最近的那片金桂葉時,面前驟然亮起一道森寒的斧光。
時間仿佛停滯。
威爾只感覺自己的脖頸一涼,接著刺骨的寒意便凍透了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血管。
而且這第6573次被砍頭,比過去十八年中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真實。
皮膚、血肉、動脈、氣管還有最堅硬的頸椎骨...
斧刃一一切過這些頸部組織時,那種將【鈴鹿登船斧術】磨鍊到極致的流暢感,讓他忍不住在心裡贊了一聲:
「好斧術!
超凡!這就是超凡!」
下一刻,一顆腦袋便凌空飛起。
威爾卻顧不得脖頸中噴薄而出的熾熱鮮血,努力瞪大眼睛看向林間那一道斧光劈來的方向。
其他人想要做到這一點很難,但對威爾這種平均每天都要被砍一次頭的高手來說,被砍頭之後強撐著晚死一會兒只是灑灑水而已。
在砍頭這個項目上,沒人比他的經驗更豐富。
基操勿六!
於是威爾便看到在兩米之外的大樹下,一個跟環境融為一體的龐然大物悄然浮現,手裡握著一柄鋒利無比的黑曜石戰斧。
那也是一個「鹿頭人」,卻不再是森白的鹿骨,而是一顆有血有肉的鮮活頭顱,身體也遠比普通鹿頭僕從更加高大。
棕褐色皮毛覆蓋著臉頰,眼睛是冷冰冰的幽綠色,與他對視時看不到半點感情。
「這是什麼東西?」
威爾張了張嘴,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彌留之際,一個嘆息般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依舊是拉提諾語:
「Cum hunc iter peragueris, ex re vera exsurgas, veritatem videbis et verus nautilus fies! Redi, puer.」
「踏出這一步,你將從現實中覺醒,得見真實,成為真正的【潛航者】。回去吧,孩子。」
然後,他就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
現實世界,比起夢中宅邸破敗了許多的巴克蘭莊園。
那張老舊的柚木大床上,威爾又一次睜開眼睛。
借著窗外斑駁的光線看到床邊掉漆的木柜上,那枚黃銅陀螺早已停止轉動倒向一側,證明他已經回歸現實。
就像過去無數次脫離夢境後一樣,威爾先給自己點個讚:
「呵呵,我分的清!」
隨即,他便驚喜的發現現在的時間還只是上午,並不是昨天已經逼近死線的傍晚,臉上的黑眼圈也稍稍消散了一點。
不由大喜:「深眠詛咒開始逆轉了?」
雖然搞不清楚最後「地下室」里發生的那一幕到底是什麼情況,可一想到今天晚上就可以重來過,一股子躍躍欲試就戰勝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挑了挑眉梢:
「我這個人什麼都怕,偏偏就是不怕死!
有本事你從夢裡衝出來砍我啊。
給我等著,明天我還去。」
隨手掀開毛毯,坐起身來。
然而,這時意外突發。
威爾的身體雖然起來了,可他的視線卻越來越低,脖子也感覺有些涼颼颼的。
咚!
只因他的頭從肩膀上...掉了下來。
骨碌碌滾到了床單上,直到被枕頭擋住才重新停下。
斷頸處肌肉、氣管蠕動,卻十分詭異的沒有流出一滴血,一雙瞪大到極限的藍灰色眼睛也沒有瞑目。
與此同時,威爾肚子裡的學識【鈴鹿登船斧術】後面的級別「專家」,猛地跳動一下,徹底蛻變成了「超凡」!
後續的鈴鹿呼吸法、冥想術、晉升儀式,還有一部分德雷克家族傳承的隱秘全都像泉水一樣流入他的心間,補完最後一塊拼圖。
卻是林中的那個鹿頭人給威爾補上了最後一刀,用黑曜石戰斧將缺失的學識狠狠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最後,靈魂深處靈性勃發,一雙藍灰色的眼睛深處悄然亮起一抹跟對方如出一轍的綠光。
威爾「死不瞑目」的雙眸盯著天花板上的一片泛黃水漬突然眨了一下。
張開嘴巴,低沉的喃喃自語聲中帶著窺破真相的恍然大悟:
「原來,這才是德雷克家族追求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