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貴族禮儀,狂野比爾


  巴克蘭莊園一層的主餐廳里。

  足以容納上百人同時就餐的柚木長餐桌光可鑑人,長桌上的每一道劃痕都刻錄著三百年帝國名門的厚重歷史。

  威爾坐在唯一的主位上,伸手撫摸著桌面:

  「要說解決財政問題,其實有一種最簡單的方式。

  這是當年從皇家海軍那些退役風帆戰艦上拆下來的老船柚木,市面上最頂級的家具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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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能賣上一些,解決債務不成問題。」

  「老船柚木」不是普通的柚木,而是風帆戰艦時代那些在海水裡浸泡了許多年,又飽經戰火的柚木甲板。

  這種木料堅固耐用,特別耐風雨和海水的腐蝕,只是價格高昂,通常只用來鋪設需要對抗強大衝擊的火炮甲板。

  它們經過長期日曬雨淋之後,不僅不腐朽不開裂,反而還會呈現出黃金一般尊貴的金黃色!

  等到舊戰艦五十年的最高服役期限到期報廢后,再把這些珍貴的木料拆下來,就能加工成桌面、書櫃或者其他高端家具。

  就比如眼前這條宴會長桌,上面依舊還保留著戰艦甲板的榫卯結構、船釘孔洞、刀劍劈砍痕跡、甚至是流彈轟擊後留下的彈孔、焦痕,證明它確實是曾在戰艦上服役過的真品。

  比起全新的柚木價格倍增,在高端家具市場上往往有價無市。

  要不是先祖弗朗西斯·德雷克曾經是聞名世界的私掠船長,又在帝國皇家海軍建立之初做過海軍中將兼艦隊副司令,也不可能奢侈到這種程度。

  不僅是宴會長桌,就連威爾現在睡的那張柚木大床都是當年德雷克爵士擊敗無敵艦隊後,從某艘被擊沉的三級風帆戰列艦上拆下來的。

  「可惜啊,想要維持【夢魘道標】的穩定和現實錨定,就絕對不能賣掉巴克蘭莊園裡這些代表了家族榮譽和過往的器物。

  子孫後代隔三差五還要額外朝裡面補充一點,好保持家族歷史的連續性。

  我太難了。」

  威爾嘆了口氣,空守寶山卻無法變現的痛苦滋味難以向任何人傾訴。

  「少爺,先用早茶吧。」

  已經年過五旬,頭髮花白的老管家史密斯先生托著木質茶盤走到他身邊,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身穿白襯衣、黑長褲,外面套著一件紅色的馬甲,胸前衣袋裡還掛著一隻黃銅懷表。

  衣服雖然陳舊,紅馬甲都被洗得有些發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就連褲線都熨燙得像刀刃一樣筆挺。

  顯然就算德雷克家族再窮困,他也在盡力維持著最基本的體面。

  威爾這才收回了研究餐桌的目光,對眼前這位照料自己長大比許多家族長輩們還要親近的老人感激道:

  「史密斯先生,辛苦你們了。」

  史密斯夫婦還有他們的兒子小史密斯已經是巴克蘭莊園中僅有的三位僕人。

  一家人的祖先原本是【金鹿號】上的軍需官,在戰爭中失去一條腿,受德雷克爵士邀請一起回到家鄉普利茅斯,入駐了巴克蘭莊園。

  此後世世代代都為德雷克家族服務。

  以前每一位史密斯都是家族最忠誠的大管家,近幾十年隨著家族迅速衰落,已經僱傭不起專職的管家和各類僕從。

  但史密斯一家始終不離不棄。

  他們就是巴克蘭莊園的一把土,哪裡需要哪裡補。

  可以是管家、馬夫、園丁、木匠、裁縫、廚娘、護林員等等任何角色,兢兢業業維持著這座莊園正常運轉。

  前段時間威爾身上的「家族遺傳病」急劇惡化,小史密斯去霧都找姑姑報信,現在還沒有回來,家裡只有老夫妻兩個。

  要不是他們捨命維護,詛咒纏身毫無反抗之力的威爾恐怕早就被某些暗地裡的黑手給偷偷害死了,連這個局都不需要布。

  史密斯先生一邊布置茶具,一邊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滿是自責道:

  「少爺,我們不辛苦。

  都是我們沒有用,經營不好這座老爺託付給我們的莊園。

  要是家裡有錢,只要通過您父親在皇家海軍里的戰友從『退伍兵俱樂部』里僱傭一批持槍護衛,就絕對不會像現在這麼被動,被一群幫派分子欺負。

  這段時間您每天只吃一頓飯,既然醒了,還是快吃點東西吧。」

  旁邊史密斯太太也紅著眼眶端上一碟司康餅,一碟奶油,一碟自己做的草莓果醬。

  史密斯先生則將一隻帶有金鹿家族紋章的定製陶瓷茶壺放在桌上,又在威爾面前的茶盤裡放了一隻同款的骨瓷杯子。

  看起來派頭十足,實際上茶具早就湊不齊一套,一旦有人來做客,當場就要原形畢露。

  老管家按照最標準的貴族禮儀,一絲不苟地給威爾沏茶。

  絕對不可以先在杯子裡倒冷牛奶,那是底層工人和窮人的做法。

  他們用的陶瓷質量差,如果直接把滾燙的熱茶倒進去,杯子可能會原地炸裂,所以只能先用冷牛奶給熱茶降溫。

  史密斯先生選擇先用沸水溫杯,把精美的骨瓷杯子燙熱,再注入紅茶,以免涼杯會破壞茶葉舒展性和影響香氣釋放。

  最後才加牛奶,可以輕而易舉控制茶和奶的比例,達到最佳的口感。

  威爾拿起茶匙前後攪動兩下,而不是順時針畫圈,順手把茶匙擱到杯碟上,才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把優雅從容都給刻在了骨子裡。

  然後拿起一個司康餅,用手掰開,握著黃油刀挖了一點奶油抹在上面,再用果醬蓋在奶油上面。

  在白金帝國,司康餅到底是先抹奶油還是先抹果醬,就像天朝到底是吃甜豆腐腦還是咸豆腐腦一樣,分成了兩個流派。

  德文郡流行先抹奶油後抹果醬,而隔壁的康沃爾郡則主張先抹果醬後抹奶油。

  兩個郡的人為這件事爭了幾十上百年,互相指責對方的吃法不正宗,吃不出司康餅的精髓。

  這裡是德文郡普利茅斯市,德雷克家族也是標準的德文郡鄉紳,吃法自然也是標準的德文郡式,要是吃錯了一定會被同階層的先生女士們嘲笑。

  威爾嚴格按照禮儀「一絲不苟」地享用著自己的早茶,沒有任何特立獨行,彰顯個性的想法。

  「三代方知穿衣,五代才曉吃飯。

  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它卻真實存在。」

  這套涵蓋衣、食、住、行、甚至語言腔調的貴族禮儀看起來繁瑣嚴苛,卻是一套通往上流社會的隱形通行證。

  更直白來說,這是皇室這個規則者對所有「自己人」的服從性測試。

  只有接受這套名為「貴族禮儀」的規訓才會被接納進自己的圈子,用最低成本實現權力的有序運行。

  近百年時間鯨油蒸汽工業蓬勃發展,資本新貴層出不窮,富裕三代就被認為是「老錢家族」,但在真正的老牌名門眼裡都是一樣的暴發戶,再有錢也難以融進帝國上層的圈子。

  跟傳統利益有關,跟各大潛航者家族掌握著實打實的力量也有關係。

  德雷克現在雖然落魄,但當年幫助帝國奠定世界海權第一強國地位的輝煌功績,橫跨三個王朝的悠久歷史,還有祖上跟帝國貴族們的廣泛聯姻,都保證了他們始終都是圈子裡的一員。

  這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他們只要能撐過「深眠詛咒」和暗中覬覦的黑手,依舊擁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等到威爾解決了自己的早茶,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史密斯先生才跟妻子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道:

  「威爾少爺,您的『深眠詛咒』好轉了一大截,難道也像德雷克的先祖們一樣成功擁抱【神秘】了?」

  他們世代為德雷克家族服務,對神秘學並非一無所知,甚至歷代的史密斯也出過不少【潛航者】。

  威爾對夫妻兩人十分信任,而且以後也還需要他們幫忙,略一思索便沒有否認:

  「史密斯先生,你猜的沒錯,我確實成為了潛航者。

  但只是D級見習,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沒有跟他們說太多,除非同樣擁抱神秘,否則知道太多的神秘學知識不是好事。

  史密斯夫婦喜極而泣,他們十幾代人只干一件事,一家人對德雷克的感情完全不在威爾之下。

  「太好了,太好了。

  成了潛航者之後,您的睡眠時間從二十一個小時減少到了十幾個小時,德雷克家族復興有望了。」

  不過,他們還沒有高興太久。

  威爾動了動耳朵,敏銳的聽覺聽到莊園外面兩個盯梢「水手」殷勤的問好聲:

  「大副先生,早上好。

  人還在裡面沒有出門,我們兩個一直盯著呢,昨天一晚上都沒有睡覺。」

  他連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莊園外面又出現了三個生面孔。

  領頭的人身形乾瘦,頭上戴著鹿皮牛仔帽,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的圍巾,大衣下面藏著一柄【柯爾特和平使者】。

  一副五月花聯邦當下最流行的西部牛仔打扮。

  這是近海私掠者的二號人物,大副狂野比爾!

  目光落到這人身上的瞬間,對方忽然扭頭,鷹一樣銳利的目光掃向餐廳的位置。

  威爾連忙閃到窗簾後面,心裡「咯噔」一跳:

  「這也是個【潛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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