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種閻羅


  「呵,讓你去爬聞簫的床,那是給你臉了!」

  跪在地上的沈傾華聞言,肩膀徹底伏了下去,別在髮髻間那朵象徵寡婦的白花顫了顫。

  

  她死死地咬著牙,哪怕牙關作響,也不准許自己哭出聲來。

  她們敢這樣欺辱自己,不就是覺著她懦弱嗎?

  台上的婆母自詡公正,現在卻逼著她違背婦道,去爬大伯哥的床借種。

  就為了所謂的二房不能無後!

  可她的夫君死了不過一月余。

  沈傾華想質問,她們逼她這麼做,怕不怕夫君在天之靈不能安息!

  可如今她寄人籬下,若是被掃地出門,娘家也回不去,她便徹底沒了生路。

  忍著委屈和嗚咽,沈傾華逼著自己咽下憤怒。

  老夫人與一旁的薛氏見她不再激烈反抗,二人對視一眼,然後道:

  「你別覺著委屈,等你給二房留個兒子,傅家不會虧待你。但你若不識好歹……哼!」

  沈傾華原來垂著的頭倏然抬起,目光里都是震驚。

  薛氏話沒說完,可字裡行間的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原以為為了給二房留子嗣,她們讓她去爬傅家大爺的床,已經毫無底線。

  可現在才知,她們還能威逼她服軟。

  莫說底線,就是下限也沒有分毫!

  沈傾華只覺得譏諷。

  大爺那樣清風明月、眼中容不得一粒砂的男人,若是知曉此事,會怎麼看她二人?

  傅家上下有兩位爺。

  嫡出的大爺名喚傅聞簫,當朝首輔,一句話定奪生殺大權的玉面閻羅,乃天子近臣。

  另一位,是二房的傅川。

  這便是沈傾華的亡夫,京城花月場所有名的紈絝。

  她知曉傅川娶她只因一紙婚約,所以沈傾華打算對傅川的風流睜隻眼閉隻眼,婚後互不打擾就好。

  可誰料那人竟然大婚的前一夜,荒唐地死在了通房的榻上!

  沈家早已收了傅家的聘禮,於是第二日,大嫂像什麼也不知那般把她抬到了傅家。

  所以她們敢這般對沈傾華,就是拿捏准了娘家無人為她撐腰,打定了主意她無法拒絕。

  事實也的確如此。

  光是叫沈家退回聘禮,就已經是難事一樁。

  沈傾華極力克制住崩潰的衝動。

  她花瓣般的紅唇微張,躊躇幾許才顫道:

  「祖母,兒媳是京城人盡皆知的寡婦,倏然有孕,這傅家的名聲不好!」

  老夫人聞言,看似親切地拉著沈傾華的手將她拉至身邊。

  「好孩子,祖母知曉你思慮周全。但這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你總不能真的看著二房斷了香火?」

  沈傾華想把手抽回,卻被老夫人按住。

  她遞給薛氏一個眼色。

  薛氏立刻上前,尖酸刻薄道:

  「我自然知曉傅家的名聲有多重要!到時我會對外說,這是川兒給你留的遺腹子——所以除了爬上傅聞簫的床,你什麼都不必擔憂。」

  沈傾華徹底失望。

  她垂下眼帘,不願再看老夫人那小而精明的三角眼。

  這算什麼?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左右開弓逼她就範麼!

  傅聞簫身居高位,在朝中舉重若輕。

  而她不過是個寡婦,怎敢攀謫仙?

  沈家早年也是風光無量,只是後來沈父逝世,沈家便急轉直下,如今已是風光不再。

  但傅家卻在傅聞簫的掌舵下,一路扶搖直上,現已是世家大族。

  沈傾華嫁過來時便很害怕喜怒不形於色的大爺,加上聽聞他手起刀落斬殺政敵的傳聞,更是能躲則躲。

  如今竟要她去尋令自己膽寒之人借種生子……

  沈傾華只怕一隻手剛觸到床沿,下一秒便被傅聞簫的利劍破肚!

  「傾華,你不要逼祖母給你來硬的。」老夫人的耐心似乎告罄,聲調不復溫柔,「今夜你去廚房端一碗羹湯,送去給聞簫。」

  沈傾華含著淚在老夫人和薛氏的面前跪下,聲淚俱下地乞求她們不要這樣對她。

  她害怕,真的害怕,也真的不懂,為什麼自己只是想好好活著,卻如此艱難?

  可老夫人只是說乏了,便令丫鬟將她帶出去。

  沈傾華腳步虛浮地被丫鬟攙扶著,她腦中一片空白,幾乎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的。

  「慢著。」

  身後響起一道溫涼的聲音,沈傾華心頭一顫,竟真頓了腳步。

  她怯生生回首,便見穿著大紅官服的男人。

  他面若寒霜,與神俱來的疏離淡漠,把最是張揚的紅色穿得有些冰肅之意。

  傅聞簫是正一品首府,光站在那裡,周身的威壓便讓人不敢直視。

  沈傾華不由得絞緊了手帕,她垂下頭,避開那道冷冽的視線。

  「大爺。」

  傅聞簫點點頭,朝著她攤開手掌,裡面是沈傾華的一隻簪子。

  「你的東西,剛才落在了走廊。」

  沈傾華這才驚覺,她別在髮髻間的簪子竟然丟失,被傅聞簫撿到。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從傅聞簫手心拿走簪子。

  二人的指尖相擦,沈傾華感受到對方掌心的熱度。

  「多謝大爺。」

  聲音婉轉繾綣,最簡單的四個字,卻說的多出幾分韻味。

  但只有沈傾華自己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勁才壓抑住顫抖。

  傅聞簫已經收回手,但清冷的眼神還留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她垂著頭,一身素衣白裙,把姿態放得卑微又謙卑,但依舊掩不過與生俱來的媚。

  所謂媚骨天成,不過如此。

  但傅聞簫眼中的寒氣似乎又重了幾分。

  他不喜歡這樣的女人。

  明明生得明艷動人,卻偏要佯裝清冷內斂。

  明明不喜歡傅川,卻還是佯裝歡喜地嫁了過來。

  嫁一個死人,有何可開心的?

  呵,可這便是他的弟媳。

  沈傾華站在傅聞簫面前,想起方才怕祖母與婆母說的話,她愈發膽寒起來。

  她連正眼瞧傅聞簫的膽量都沒有,如何敢爬他的床。

  「……若是大爺沒有別的吩咐,我便先離開了。」

  說完,她逃似的轉身離開,生怕與眼前的人多呆半刻。

  看著不知為何驚慌遠去的倩影,傅聞簫晦暗不明的眼盯著那搖晃的腰肢。

  楊柳玉腰,不盈一握。

  沈傾華穿過兩條遊廊,慌張的心這才堪堪平復。

  她看著院裡的湖泊盪開的層層漣漪,始終覺得心裡悶了口氣。

  光是站在傅聞簫面前就戰慄得不行,又要如何叫她敢去爬床?

  終是沒能邁得出那一步,沈傾華稱病在房中躲了一日。

  可剛入夜,婆母薛氏便傳人來喚她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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