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廟結親:西山腳的小神女
西山腳的風一過午便硬了,卷著枯草葉子,沿村口的土路打旋。
安安蹲在石墩上,兩隻小腳懸在半空,晃一下,停一下。她手裡攥著半塊烤野薯,焦黑的皮已經剝掉了,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瓤。
野薯還有一點熱。
出門前,啞叔把它從火灰里扒出來,吹了又吹,掰開後,自己那半邊小得只剩一口,卻把大半都塞進了她手裡。
安安本想留一半給他。
可香氣一鑽進鼻子,她的肚子便咕嚕嚕叫了起來。她忍了好久,才小小咬下一口,慢慢含著,捨不得咽。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安安立刻坐直了。
張橫背著一張舊弓,從山道上走下來。他腳上的草鞋沾滿黃泥,褲腿被荊棘劃開幾道口子。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村民也都空著手,有人提著癟癟的麻袋,有人扛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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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等著的人迎了上去。
「張獵戶,今日呢?」
張橫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一個婦人不死心,探頭往他們身後看:「一隻山雞也沒有?」
「沒有。」
「兔子呢?」
「連根兔毛都沒瞧見。」
人群一下安靜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扶著牆,低聲道:「我家缸底只剩兩把糙米,摻野菜還能熬兩頓。再找不著吃的,娃娃可怎麼辦?」
旁邊一個瘦得顴骨凸起的孩子舔了舔裂開的嘴唇,盯著安安手裡的野薯。
安安趕緊把野薯藏到身後。
藏了一下,她又覺得不好,低頭看了看那一小塊黃瓤,慢吞吞從中間掰開。她跳下石墩,想送過去,那孩子卻被自家大人牽走了。
「回去吧,回去再想法子。」
「還能有什麼法子?東坡讓人翻了個遍,北溝連老鼠洞都掏空了。」
「西山這麼大,總不能一口活物都沒有。」
「山大有什麼用?摸不著它們藏在哪兒,難不成滿山亂撞?天黑前回不來,遇上野獸,命都得搭進去。」
張橫把舊弓從肩上卸下來,弓梢抵著地,嗓音發沉:「明日我再往深處走。」
「你這幾日哪天不是這麼說?」一個村民蹲在路邊,煩躁地抓著頭髮,「再深就是老林子。獵物沒尋著,先把自己賠進去,值嗎?」
張橫抿緊嘴角:「坐在家裡,也不能憑空坐出糧食。」
那人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人群三三兩兩散開。
有人走時彎著腰,有人一路嘆氣,還有個老人把衣襟里僅剩的一塊干餅掰給孩子,自己只喝了兩口涼水。
安安站在石墩邊,手裡那塊野薯忽然沒那麼香了。
這幾日,她總能在村口看見張橫他們。
第一日回來時,還有人背著兩隻瘦兔子。第二日只帶回一隻山雞,幾戶人家分了,煮出來的湯清得能照見碗底。昨日,他們連一隻麻雀也沒獵到。
今日又是空手。
她低頭啃了一小口野薯,鼓著腮幫子想了想,目光忽然落在村口那棵老松樹上。
一隻花松鼠正蹲在橫枝上,尾巴蓬鬆鬆地翹著,兩隻前爪抱著松果,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安安左右看看。
村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張橫還站在路邊,低頭檢查舊弓的弦。沒人留意她。
她悄悄繞到松樹後,仰起小臉,小聲叫:「花尾巴,花尾巴。」
花松鼠停下啃松果的動作,探頭往下看。
「安安,你叫我呀?」
「噓——」
安安豎起一根手指,蹲進垂下來的松枝後面。
花松鼠抱著松果,順著樹幹躥下來,停在一根低枝上:「為什麼要小聲?你要搶我的松果嗎?」
「我才不搶。」安安把手裡的野薯舉起來,「我有這個。」
花松鼠鼻尖動了動:「香。」
安安又掰下一丁點,放在樹根上:「給你吃。」
花松鼠一下躥下樹,抱起野薯,三兩口便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甜不甜?」
「甜!」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山里哪裡有能吃的野味呀?」
花松鼠咽下野薯,歪著腦袋:「野味是什麼?」
「就是兔子呀,山雞呀……」安安掰著小手指數,「或者別的,肉多多的,能讓大家吃飽的。」
「兔子跑得快,山雞會飛。」
「我知道。」安安聲音更軟了,「還有別的嗎?張叔叔他們找不到吃的,村裡的爺爺奶奶和小娃娃都餓肚子了。」
花松鼠舔了舔爪子:「肉多多的……」
它轉過身,尾巴掃過樹枝,像是在認真回想。
安安也不催,仰著小臉等。
過了片刻,花松鼠忽然轉回來:「有!」
安安眼睛一亮:「是什麼?」
「長耳朵,短尾巴,灰黃灰黃的,跑起來屁股一顛一顛。」
「兔子?」
「比兔子大好多!」花松鼠直起身子,用兩隻爪子使勁比畫,「這麼大,不,是這麼這麼大!有一群,都是前兩天才來的。」
安安急忙問:「在哪裡呀?」
「西邊的坡,翻過去,有個風吹不到的小坳。」花松鼠指了指遠處,「坳里長著好多嫩草,還有帶甜味的樹皮。它們早上吃,晌午躲在林子裡,天快黑了又出來。」
「有多少只?」
花松鼠掰了掰爪子,掰不過來,乾脆說:「好多隻。」
「它們叫什麼?」
「山裡的鳥說,它們叫狍子。」
安安記住了。
「西坡,翻過去,背風的小山坳,裡面有一群肥狍子,對不對?」
「對。」花松鼠點頭,又補了一句,「它們可胖啦!有一隻跑過草窠,把草都壓倒了。」
安安彎起眼睛,把剩下的一小塊野薯全放到樹根上:「這個也給你。」
花松鼠高興地撲下去:「安安最好!」
安安從松枝後鑽出來,拍掉裙角沾上的枯葉。她抬頭一看,張橫已經把弓弦重新纏好,正要往村里走。
「張叔叔!」
她邁開小短腿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粗布衣角。
張橫回過頭,看見是她,皺著的眉稍稍鬆開:「怎麼了?」
安安跑得急,先喘了兩口氣,才仰著腦袋說:「張叔叔,我知道哪裡有野味。」
張橫愣了一下。
路邊還沒走遠的兩個村民也回過頭。
「你知道?」其中一人問,「你一個小娃娃,知道什麼野味?」
「是狍子。」安安認真道,「有一群肥狍子。」
那人聽笑了:「還一群?張獵戶帶著人找了好幾日都沒瞧見,你蹲在村口就瞧見了?」
「我沒有瞧見。」
「沒瞧見你還說知道?」
「花尾巴瞧見了。」
「花尾巴是誰?」
安安抬手指向老松樹:「就是松鼠呀。」
花松鼠正抱著野薯,蹲在枝頭沖她甩尾巴。
那村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笑得更厲害了:「張獵戶,這娃娃說松鼠給她報信呢。」
張橫也只當安安餓昏了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羊角辮:「回破廟去吧。山里不是玩鬧的地方。」
「安安沒有玩鬧。」她抓緊他的衣角,不肯鬆手,「真的有狍子。」
「好,有狍子。」
「不是哄小孩的有,是山坳里真的有。」
張橫被她扯得走不了,只得停下:「在哪個山坳?」
「西坡翻過去,背風的坳里。那裡有嫩草,還有甜甜的樹皮。狍子早上吃草,晌午躲林子裡,天黑再出來。」
張橫臉上的敷衍淡了一點。
這些話,不像一個五歲娃娃隨口編得出來。
他蹲下身,與安安平視:「你去過西坡?」
安安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那裡有背風坳?」
「花尾巴告訴我的。」
「松鼠告訴你的?」
「嗯!」安安用力點頭,「它還說,狍子是前兩天才遷來的。有一隻特別胖,跑過草窠,把草都壓倒了。」
先前發笑的村民收了聲,遲疑道:「西坡後頭……好像真有個背風坳。只是路偏,平日少有人走。」
張橫看著安安:「你認得路?」
「花尾巴說,從西邊這條小路走,看見兩棵抱在一起的松樹就往左,再繞過一片黑石頭。」
「再然後呢?」
「再然後就能看見小坳啦。」
張橫仍舊沒立刻答應。
安安急得踮起腳:「張叔叔,你就去看看嘛。看看又不吃虧。要是沒有,你再回來。」
「西坡離村子不算遠,可你走不了那段山路。」
「我走得了。」
「山路有石頭。」
「我會看著腳下。」
「還有刺。」
「我小一點,能從刺下面鑽過去。」
旁邊兩個半大少年聽得直樂。
其中一個忍不住道:「張叔,反正離天黑還早,要不去看看?咱們這幾日連東坡的石頭縫都翻過了,也不差走這一趟。」
另一個也說:「她連怎麼繞路都說得清楚,興許真在哪裡見過。」
安安趕緊點頭:「興許,興許!」
張橫瞥了她一眼:「你知道興許是什麼意思?」
安安眨了眨眼,誠實地搖頭:「不知道。但是你們去看看,就知道有沒有了。」
張橫看著她凍得微紅的小臉,又看了眼空蕩蕩的山道,終於把舊弓重新背回肩上。
「只去西坡,不進深山。」
安安一下笑了:「好!」
「你得跟緊我,不許亂跑。」
「好!」
「走不動了就說。」
「安安不會走不動。」
兩個少年回家取了木棍和麻繩,很快跑回來。張橫在前頭開路,安安跟在他身後,兩隻小手時不時扒一下路旁的草莖,爬得臉蛋紅撲撲的。
起初張橫走得很慢,總要回頭看她。
「還能走嗎?」
「能。」
「腳疼不疼?」
「不疼。」
又走了一段,山路漸陡,安安喘得呼哧呼哧,小步子卻沒停。
張橫伸出手:「我拉你。」
安安把小手遞過去,借著他的力跨過一塊橫在路中的石頭,還不忘抬頭辨認。
「前面,前面應該有兩棵抱在一起的松樹。」
少年撥開半人高的枯草,忽然叫道:「真有!」
兩棵老松斜斜長在一起,粗壯的枝幹相互交纏,遠遠看去,像抱得緊緊的兩個人。
安安立刻指向左邊:「往那裡走!」
張橫眼神微凝,不再多問,領著幾人轉入左側小徑。
又走了約莫兩柱香,日頭已經偏西。山風被坡勢擋住,四周一下安靜許多。前方出現一片黑黢黢的亂石,再往後,林木漸密,枯草間隱約可見新鮮的蹄印。
張橫猛地停住腳步。
跟在後面的少年險些撞上他:「張叔,怎麼了?」
張橫蹲下,手指壓了壓泥地上的印子,抬頭看向安安:「是這裡?」
安安踮腳往林子裡望,小聲道:「花尾巴說,繞過黑石頭,就是背風坳。」
幾人同時屏住呼吸。
下一刻,坳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又清亮的叫聲。
「呦——」
一個少年猛地抓緊木棍,眼睛瞪得滾圓。
緊接著,林中又響起一聲。
「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