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村口的歡呼聲
林里的叫聲一聲接一聲,離得並不遠。
張橫倏地抬手,壓低嗓音:「都蹲下!」
兩個少年立刻縮進枯草里,一個抱緊木棍,一個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安安也學著他們蹲下,只是她個頭太小,枯草一合,連頭頂的羊角辮都快看不見了。
張橫扒開草葉,盯著前方幾道凌亂的蹄印,眼裡漸漸亮了起來。
「不是一隻。」
少年激動得聲音發顫:「張叔,能有幾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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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叫聲,少說三四隻。」張橫捻起一小撮被踩碎的草葉,嗅了嗅,「剛從這裡過去不久。」
另一個少年忍不住探頭:「那咱們追?」
「追什麼追?狍子腿長,咱們跑斷氣也追不上。」
張橫轉頭看向安安,粗聲粗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小娃娃,你還能聽出它們在哪邊嗎?」
安安豎起耳朵。
坳林里又響起一聲「呦」,緊接著,右邊的灌木輕輕晃了幾下。
她指向亂石後的窄口:「它們在那裡轉圈圈。那邊樹多,草也軟,它們不想出來。」
張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好地方!」
他忙招呼兩個少年:「快,把繩子拿出來!石縫那頭窄,左右又都是帶刺的灌木,正好下套。」
三個人貓著腰鑽過去。張橫從腰間解下一卷舊麻繩,熟練地挽出活扣,又讓少年砍來幾根結實的樹枝。
「這根打進土裡,再拿枯草蓋住。」
「別踩套口!腳印留得太重,狍子聞見生人味就不來了。」
「那邊再攔一道。對,就橫在灌木下頭,別留太寬。」
兩個少年忙得滿頭是汗,安安蹲在一旁,看看他們,又看看林子深處。
張橫布下最後一個活套,輕輕拽了拽繩結,低聲道:「套是下好了,可它們若往另一個方向跑,咱們也是白忙。」
一個少年咬咬牙:「我繞過去趕。」
「不行。」張橫一把將他按住,「林子裡枯枝多,你腳步一響,它們受了驚,往哪兒撞誰也說不準。」
安安眨了眨眼:「要把它們趕到這裡嗎?」
「當然。」少年隨口應了一聲,「可咱們就三個人,圍不住這麼大一片林子。」
安安從草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我去找它們幫忙。」
「誰?」
兩個少年一起看向她。
安安沒答,仰頭望向枝頭。
一隻灰肚皮的山雀正停在松枝上,小腦袋左右轉動,黑豆似的眼睛盯著他們。安安朝它招了招手,軟聲道:「小山雀,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呀?」
山雀撲棱一下翅膀,落到更低的枝頭。
「啾啾?」
「林子裡有幾隻胖狍子,你和你的夥伴從左邊飛過去,貼著它們的腦袋叫,把它們往亂石頭這裡趕,好不好?」
山雀歪著腦袋:「啾,啾啾。」
安安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什麼吃的也沒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攤開小手:「我現在沒有米粒,等有了,我再分給你吃。」
山雀卻叫得更歡了。
「啾啾!啾!」
安安立刻笑彎了眼睛:「謝謝你!」
兩個少年聽得發愣。
「它、它答應了?」
「答應啦。」安安點點頭,「它說林子裡有很多夥伴,一起去。」
山雀仿佛真聽懂了,振翅飛起,在樹梢間接連叫了幾聲。不多時,四周便響起此起彼伏的鳥鳴,十幾隻山雀從枝葉間鑽出來,繞著亂石上空盤旋。
張橫握緊麻繩,目光一瞬不瞬地跟著鳥群。
安安又聽見腳邊的草窠里傳來窸窣聲。她蹲下身,輕輕撥開草葉,一隻灰褐色的野兔正藏在裡面,長耳朵警惕地豎著。
「兔兔,你別怕。」
野兔縮了縮鼻子:「山里來了好多人。」
「他們不會抓你。」安安小聲安撫,「你知道狍子在哪兒嗎?」
「知道。它們搶了最嫩的草根。」
安安壓低聲音,指著獵套旁邊留下的窄口:「那你能從右邊跑過去嗎?不用離它們太近,只要在草叢裡弄出一點響聲,別讓它們往右邊跑。」
野兔看看安安,又看看張橫幾人。
「真的不抓我?」
「不抓。」安安認真地點頭,「我讓他們都不碰你。」
她轉過臉,沖張橫道:「張叔叔,這隻兔兔也要幫忙,你們不能抓它。」
少年差點笑出聲:「咱們來逮狍子,它倒先送上門了。」
安安立刻張開小胳膊擋在草窠前,臉蛋繃得緊緊的:「不可以抓!它是來幫忙的。」
張橫看了野兔一眼,果斷道:「聽她的。今天誰也不許動這隻兔子。」
「成,聽張叔的。」
野兔這才從草窠里鑽出來,蹬著後腿,眨眼便沒入右邊的枯草。
張橫拉著安安退到一塊黑石後頭:「接下來別出聲。」
安安用兩隻小手捂住嘴,乖乖點頭。
山坳里靜了一會兒。
很快,左邊林梢忽然熱鬧起來。
「啾啾——」
「啾!啾啾!」
成群的山雀貼著樹冠飛過,有幾隻故意俯衝下去,又猛地拔高。右邊的草叢也一陣接一陣地晃動,野兔踩過枯葉,發出沙沙輕響。
林中頓時傳來急促的蹄聲。
咚,咚咚!
張橫眼神一厲,牢牢攥住繩頭:「來了!」
灌木猛地向兩邊分開,一隻毛色黃褐的肥狍子率先沖了出來。它被頭頂亂飛的山雀擾得慌不擇路,順著唯一敞開的窄口往前一躍。
「收!」
張橫暴喝一聲。
麻繩驟然繃緊,活扣一下套住狍子的前腿。那狍子翻倒在地,掙得枯葉亂飛。
還不等兩個少年撲上去,後頭又傳來兩聲驚叫。
「呦!呦——」
第二隻狍子撞進草繩,緊跟著第三隻也從亂石邊躥出,一腳踩進另一道獵套。
不過半刻鐘,三隻膘肥體壯的狍子全被套住了。
「中了!全中了!」
少年激動得跳起來,撲過去死死按住繩索:「張叔,三隻!真是三隻!」
另一個少年笑得嘴都合不攏:「這麼肥的狍子,我今年還是頭一回見!」
張橫趕緊上前加固繩扣,直到三隻狍子都再掙脫不了,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回頭看向黑石後。
安安正探出半顆小腦袋,見大家都看她,怯生生地問:「抓到了嗎?」
「抓到了!」
少年衝過去,一把將她從石頭後抱起來,原地轉了半圈:「小娃娃,你真是咱們的小福星!」
安安嚇得摟緊他的脖子:「慢一點,安安要暈啦!」
眾人都笑了起來。
張橫嘴角也壓不住笑意。他拍了拍三隻沉甸甸的狍子,招呼道:「綁結實些,趁天還沒黑,抬回村!」
粗木棍從麻繩間穿過,三隻狍子分作兩擔。張橫幾人輪換著抬,肩頭被壓得低低的,腳步卻比上山時輕快許多。
還沒走到村口,守在村邊的孩子便瞧見了。
「有獵物!」
「張叔他們打到獵物啦!」
清脆的喊聲一下傳遍村子。
不多時,村口便擠滿了人。老人拄著木杖,婦人牽著孩子,連走路還搖搖晃晃的小娃娃都被抱了出來。
「真是狍子!」
「老天爺,還是三隻!」
「這麼肥,這得有多少肉啊!」
三隻狍子往空地上一放,人群頓時沸騰。有人摸摸厚實的狍子背,有人掂量粗壯的後腿,孩子們圍著打轉,眼睛亮得像一盞盞小燈。
一個村民急忙問:「張橫,你們在哪兒打到的?咱們多少天沒見過這麼好的獵物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人道,「今早進山還空著手,這才多久,就抬回來三隻?」
兩個少年爭著開口。
「是安安帶的路!」
「獵套也是她指的地方!還有山雀和野兔,真幫著咱們趕狍子!」
村民們齊刷刷看向安安。
安安站在人群中間,手指揪著衣角,小聲道:「是大家一起抓到的。小山雀也很辛苦,兔兔跑得可快了。」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真能聽懂獸語啊!」
「西山有靈,這是派了個小神女下來救咱們!」
「快,分肉!今天各家都能見葷腥了!」
張橫帶著人利落地分起狍子肉。一塊塊鮮肉擺開,老人孩子盯著看,卻沒人先伸手。
最嫩的一條後腿剛卸下來,幾個老奶奶便異口同聲道:「這個給安安!」
張橫點頭:「該給她。沒有她,咱們連根狍子毛都摸不著。」
安安還沒反應過來,那條沉甸甸的狍子腿已經塞進她懷裡。肉還有些溫乎,比她的小胳膊粗了好幾圈,壓得她往後踉蹌一步。
「太多啦。」安安費力地抱住,「安安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就慢慢吃。」一個老奶奶替她托住狍子腿,慈愛地摸了摸她頭上的羊角辮,「小娃娃長身體呢,得多吃肉。」
「對,給你和破廟裡的啞叔吃。」
「這是你該得的,抱穩嘍,可別掉地上。」
另一個老奶奶雙手合十,朝安安拜了拜,嘴裡不住念叨:「小神女保佑,往後咱村里可算有活路了。」
旁邊幾位老人也跟著彎腰,有個腿腳不利索的甚至要往下跪。安安嚇了一跳,抱著狍子腿騰不出手,只能急得直搖頭。
「奶奶不要跪,地上涼!」
她往前挪了兩小步,小臉憋得通紅:「安安不是神女,安安只是請小鳥幫了忙。你們快起來呀。」
老人們被她逗得又笑又抹眼睛。
「瞧瞧,多心善的娃。」
「就是西山送來的小神女。」
安安見勸不動,只好抱緊懷裡那條溫熱的狍子腿,轉身望向破廟的方向。
啞叔還等著她呢。
她眼睛彎起來,邁開小短腿,正準備往回跑,卻沒有注意到,人群後方的屋檐陰影里,李四正死死盯著地上油光水滑的狍子肉。
他的視線從一塊塊鮮肉上掃過,又落在安安懷裡的狍子腿上,喉結滾了滾,伸出舌尖,慢慢舔了舔後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