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太師椅上
掌燈時分,太師府內院書房裡的炭火燒得極旺,銀絲炭泛著幽幽暗紅,不冒半點雜煙。然而跪在地磚上的家丁,卻覺得後頸窩處一陣陣地直冒透骨寒氣。
「……堂上原本審得滴水不漏,可那回春醫館的小丫頭安安一露面,滿堂的氣象全翻了。」家丁將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水磨青磚,聲音發虛,「她、她竟當著滿堂官差與圍觀百姓的面,指著魏忠哥的鼻子,說他爹十年前死在市曹刑場上是天大的冤案……甚至連魏忠哥年少時在老宅馬圈裡挨過鞭子、鎖骨上留有舊疤的事,她都說得分毫不差,就跟親眼見過一般……」
魏宏端著茶盞的手,無聲地僵在半空。
裊裊熱氣升騰上來,模糊了他那雙狹長陰沉的吊梢眼。
「她還咬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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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魏忠哥夜夜合不上眼,心裡揣著血海深仇,仇人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家丁喉頭艱澀地滾動著,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大堂外頭圍著的刁民跟著起鬨,半個時辰不到,滿街市井全傳開了。魏忠哥當場面無人色,連一句囫圇話都接不上來。後來還是大管事悄悄塞了沉甸甸的銀票,買通關節,才好歹把人從府衙後門保了回來。一路上,魏忠哥魂不守舍,誰叫都不應,跟丟了三魂七魄似的。」
「一個年僅五歲的黃毛丫頭。」魏宏咬字極慢,尾音拖著一股森然陰鷙,「她從何處得知這等陳年舊事的?」
「奴才……奴才委實不知。府里下人間私下犯嘀咕,都傳那丫頭八成通了邪性,上回御貓那樁子離奇事,不也正是——」
「砰!」
話音未落,一隻青翠溫潤的茶盞已呼嘯著砸碎在他額前三寸。
脆響暴起,碎瓷片如利刃般四濺飛射,其中一片銳利地擦過家丁的顴骨,登時拉出一道細長的血口子,火辣辣地鑽心。家丁嚇得渾身篩糠,連血都不敢擦,雙肘撐地死命扣頭,噤若寒蟬。
那是前朝官窯燒制的極品汝窯,雨過天青,一盞抵得上尋常縣令半生俸祿。如今碎瓷崩散在地,滾燙濃郁的茶湯順著青磚縫隙蜿蜒流淌,宛若一道扭曲的血痕。
魏宏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屋裡的壓迫感幾乎令人窒息。然而片刻後,他的聲音反而沉了下來,低若鬼魅:「滾出去。今夜沒老夫的話,半隻蒼蠅也不許放進書房。」
「是、奴才該死,奴才這就滾……」家丁如蒙大赦,膝行著倒退出門,帶上兩扇雕花門扇時,兩隻手猶在不住地哆嗦。
「吱呀——」
厚重的門扉嚴絲合縫地閉攏,滿室喧囂退盡,只余炭火偶爾爆出一記嗶剝輕響。
魏宏靜立良久,冷眼看著地上的天青殘片與蜿蜒茶漬,一股難言的疲憊驀然襲上四肢百骸。他緩緩轉過身,走向窗邊那張寬闊厚重的太師椅,沉沉坐了下去。
那是一把紫檀木整雕的圈椅,上面嚴絲合縫地鋪著一整張吊睛白額猛虎的大皮。森然的虎頭正巧墊在左側扶手下方,兩顆特意用深碧琉璃燒造的虎目,在昏黃燭火的斜映下泛著幽冷凶戾的光芒。
這是他坐了整整十五年的位置。
魏宏將整個身軀陷進柔軟深沉的皮毛之中,閉上雙眼,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
二十年前,他不過是江南江州府衙里一個七品芝麻知縣。衙門公房逼仄破漏,連裁公文的桑皮紙都要精打細算。他是怎麼一步步爬出那個爛泥潭的?
先是狠下心腸,剋扣下屬,將整整兩年的俸祿合著敲骨吸髓刮來的民脂,換成了一尊三尺高的南海紅珊瑚、一匣子西域進貢的夜明琉璃,託了七八道門路,恭恭敬敬送進了先帝最得寵的貴妃宮中。貴妃娘娘蔥根般的玉指輕輕撥弄著那串珊瑚珠子,掩口一笑:「這位魏知縣,倒是個極通透的明白人。」
僅憑這一句飄在軟榻香風裡的輕笑,三月之內,他連跨三級,擢升知府。
至於當年那些擋路的人呢?
他的頂頭上司,自詡清流砥柱的按察使,指著他的鼻子痛罵「諂媚奸佞、無恥小人」。他面上唯唯諾諾,暗地裡連夜羅織了密折,參那按察使結黨亂政、貪墨運河修繕公帑——七分事實摻上三分誅心的假話,咬得最是皮開肉綻、百口莫辯。
欽差鎖拿那一家老小押解進京那日,秋雨如晦。按察使戴著死囚枷鎖,隔著囚車鐵欄沖他悽厲長嚎:「魏宏!你借人血染頂戴,不得好死!」
他站在巍峨的城樓之上,神態自若地撣了撣嶄新官袍上的浮塵,甚至還讓隨從端著托盤,笑吟吟地給囚車送去了一壺燙好的斷頭酒。
再往後,一部一部往上碾,一個一個坎往上邁,踩著無數同僚的脊梁骨,終於坐穩了這把權傾朝野的太師椅。
如今的朝堂上下,六部九卿之中,他的門生故吏足有一百餘人;九邊精銳的糧餉輜重,從他手中過一道,留下三成抽頭是雷打不動的規矩;兵部八百里加急的調兵軍令,必須先抬進太師府蓋印,隨後才輪得到送進深宮御覽。
甚至那兇殘彪悍的北狄使者,牽著純金鑲嵌的馬鞍,捧著罕見的雪山白貂皮,深夜潛入他在城外的私家別院,躬身奉承:「太師手握邊防關隘機密,只要一紙輿圖,單于願以萬兩黃金相酬。」
邊關駐軍虛實、糧草轉運路線,一張薄薄的宣紙,價值黃金萬兩。
這些年來,深埋在太師府地窖暗格里的馬蹄金,一千萬兩早已打不住底。
但這潑天的黃白之物,不過是附帶的籌碼。
真正讓魏宏高枕無憂的,是他牢牢攥住了這條見不得光的通道——北狄投鼠忌器,捨不得殺雞取卵,不敢真正大舉叩關;而龍椅上的天子受制於邊境虛實,內外交困,更不敢動他分毫。
至於朝野上下那些不識抬舉的清流御史,他有的是千錘百鍊的手段。
他從不屑於痛痛快快給人一刀。砍頭太便宜人了,一閉眼萬事皆空,哪能解他心頭之恨?
他最得意的傑作,是命心腹死士按著那些硬骨頭,強行灌下一碗能燒爛喉嚨聲帶的濃烈啞藥,再用合抱粗的鐵槓,生生將他們的膝蓋骨、小腿脛骨齊刷刷敲斷。特意留下一雙清明的眼睛,留下一對聰敏的耳朵——叫你胸有千般冤屈卻吐不出半個字,身懷滔天血仇卻挪不動半寸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條蛆蟲般在污泥里苟延殘喘。
當年那個連上八道奏疏死劾他弄權的給事中,如今還在京郊荒廢的莊子裡關著,蓬頭垢面,見人便「啊啊」地比劃著名斷裂的手指。比劃了整整三年,除了引來護院的一陣嗤笑與皮鞭,無人能懂,無人在意。
而三年前那塊最難啃、威望最駭人的硬骨頭——鎮守北境、令北狄聞風喪膽的護國大將軍林嘯,又當如何?
滿朝軍民視若神明,到頭來,照樣被他如法炮製。一碗腥臭濃黑的啞藥灌下肚,一身蓋世武藝盡數化為烏有,連半聲悲鳴都休想發得出來。
魏宏枯瘦的手掌在紫檀木扶手上緩緩摩挲,指腹滑過虎皮冰涼堅硬的毛尖。
這整個大梁王朝,文武百官的升遷貶謫,三軍將士的吃穿用度,塞北邊關的烽煙警報,哪一樣不是被他牢牢攥在掌心裡?連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本,那位年輕稚嫩的皇帝,翻閱之前都要先賠著小心問一句:「依太師之見,此事當如何裁決?」
這等權勢,已至人臣之極。
然而……思緒翻滾到此處,魏宏指尖的動作,卻驟然僵住了。
毫無預兆地,他腦海中猛地閃回了三年前的那個深冬雪夜。
西山亂葬崗,寒風如刀,野狗遊蕩。
渾身浴血、骨骼盡碎的林嘯被死士像扔死狗一樣丟進深坑。那人確實發不出丁點聲響,也再動彈不了寸步,可臨墜入深淵前的那一瞬,那雙眼睛卻自始至終大睜著,隔著飛旋的鵝毛大雪,筆直地釘在魏宏臉上。
沒有驚恐,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絲毫瀕死的絕望與哀求。
那眼神像一口冰封萬丈的古井,魏宏在之後的無數個深夜裡暗自琢磨,整整琢磨了三年。直到今夜,在聽聞那五歲女童當堂揭秘之後,他心底猛地躥出一股寒意,終於參透了那個眼神的含義——
那絕不是失敗者看向仇讎的目光。
那是活在深淵裡的人,在冷眼注視著一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死人。
「啪!」
案頭燈芯猛地爆出一朵刺目的燈花。
魏宏整個人觸電般直挺挺地自虎皮椅上彈坐而起,心口劇烈搏動,一股冷汗順著脊梁骨涔涔滲出,瞬間浸透了貼身的中衣。
書房內死寂無聲,四角炭盆明明熾熱如夏,他卻分明感覺到一股森寒陰風,正順著衣領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下意識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去端案上的熱茶壓驚,指尖方觸及瓷盞,觸感卻是一片冰涼。
魏宏心頭一悸,惶然垂眸看去。
只見那被他按在掌下的紫檀虎頭,兩顆幽碧深邃的琉璃眼珠正倒映著搖曳的燭火,直勾勾、冷冰冰地,正死死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