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亂葬崗舊憶
魏宏僵在原地,死死瞪著那對泛著妖異碧芒的琉璃虎目。半晌,他心頭無名火起,驟然扯過案頭上搭著的一方拭手青布,劈手狠狠蒙在虎頭扶手上,嚴嚴實實遮擋住了那對滲人的眼珠。
「老夫這是怎麼了,自己嚇唬自己!」他從齒縫裡擠出一聲低啐,語氣里滿是氣急敗壞。
不過是個死透了三年的人罷了。
那是他親眼看著斷氣的死鬼,骨頭怕是早成了荒山上的風化灰土,有何可懼?
他在寬敞陰暗的書房裡焦躁地踱了幾圈步子,鞋底碾過青磚,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隨著呼吸漸次放緩,胸口那團突突亂撞的慌亂總算被他憑藉幾十年的城府生生壓制了下去。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兔兔思閱讀
炭火畢剝,火星微濺。他索性拖了一張繡墩,在熾熱的炭盆邊坐下,伸出乾枯的雙手借著熱力烘烤,放任自己的思緒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那個血雨腥風的年頭。
三年前,先帝暴崩,新皇即位。
龍椅上坐著個羽翼未豐的半大毛孩子,而滿朝文武的目光,卻幾乎全聚在那個戰功赫赫的男人身上——護國大將軍林嘯。
那人執掌北境數十萬虎狼之師,威名遠播關外,軍中心腹宿將遍布各鎮大營。凡是林嘯自北境遞進京城的奏摺,份量甚至比他這個當朝太師的親筆還要沉重三分。只要這個脊背挺拔如槍的軍神立在朝堂一日,他魏宏就覺得頭頂懸著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斬馬刀,食不甘味,寢食難安。
為拔掉這根眼中釘,他暗中潛心籌備了整整半年。
林嘯歷年呈遞兵部的軍情戰報、請功摺子,被他暗中動用權柄借調出來,堆滿了密室。府里養著的七位前朝善摹名家,閉門不出,日夜揣摩那剛勁蒼涼的北地字體;林家的朱紅私印與將軍行轅大印,更是從關外截留的舊信殘件上一絲不苟地拓印臨摹。
整整耗費了上百張上好的宣紙,塗改廢棄無數,才終於天衣無縫地拼湊出了那三封足以滅門抄家的「通敵叛國密信」。
那一夜的養心殿御書房內,窗外陰雲壓頂。
他將泛黃偽舊的密信,一封封緩緩攤在面無血色的年輕皇帝面前。
「陛下,這是禁軍探子在北境關口九死一生截獲的絕密信函。字字句句,皆是林嘯與北狄左賢王往來交割城池防務的親筆憑證。」
年輕的皇帝顫抖著捧起信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倉皇與驚痛:「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林卿是先皇御筆親封的定海神針,塞北胡騎聽聞其名便望風披靡,他享盡殊榮,怎會反叛?太師,這其中定有誤會!」
「陛下啊。」魏宏躬下身軀,語重心長,嗓音壓得極穩極沉,如毒蛇吐信,「正因他是名震天下的護國將軍,北狄蠻夷才捨得裂土封王,出傾國之資收買!先皇龍馭賓天,新朝初立,人心思變,最是叵測。老臣亦萬般不願相信林將軍會自毀城牆,可鐵證如山——字跡是林帥的風骨,印信更是林氏不傳之秘。陛下今日若是婦人之仁,待北境十三州狼煙突起、鐵騎直插京畿之時,祖宗社稷可就全完了!」
御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燭淚滴答滑落,燭芯漸漸燃盡,年輕的天子終於在那張寫滿弒君賣國的白紙黑字前,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著三司會審,按律……准奏。」
輕飄飄的兩個字,換來的是林府滿門一夜傾覆。
刑場上的腥臭與血水,整整用清水沖刷了三日三夜,連青石磚縫都滲著洗不掉的暗紅。
唯獨對林嘯本人,魏宏不願讓他就這麼引頸就戮、博一個英烈之名。
行刑的前夜,他獨自提著一盞昏暗的八角宮燈,順著陰冷潮濕的石階,步步走入天牢最底層的死牢。林嘯四肢被兩百斤的玄鐵重鏈死死銬在岩壁之上,囚服破爛襤褸,渾身血跡斑斑,可那挺直的脊背,依然宛若寧折不彎的鐵脊。
「林將軍。」魏宏將宮燈高高舉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那張剛毅枯槁的面容,冷笑道,「事已至此,將軍可還有什麼體己話,想與老夫說道說道?」
林嘯冷冷俯視著他,神色淡漠如古井,一言不發。
「不願開口?也好,老夫最喜成人之美。」魏宏殘忍地勾起嘴角,退後一步微抬下頜,「賞藥。」
兩名膀大腰圓的鐵甲力士當即獰笑著上前,鐵鉗般的手指猛力卡開林嘯的下頜。一碗腥臭刺鼻、墨汁般濃黑滾燙的劇毒藥湯,連灌帶灌,硬生生順著喉管倒了下去。
藥性極烈,林嘯面孔瞬間脹得紫紅,青筋暴起如游蛇。他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撕裂喘息,劇烈嗆咳中大團血沫噴涌而出,那原本威震三軍的雄渾嗓門,瞬間被徹底燒爛。
「林大將軍往昔在紫宸殿上據理力爭,好生威風。」魏宏俯下身,陰柔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夜風,「往後餘生,這天下諸事,將軍便一個字也無需再費心爭辯了。——來人,斷其雙足。」
沉重的鑌鐵短棍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狠狠砸落!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悶響在死牢內迴蕩,令人毛骨悚然。林嘯自石壁上無力地滑脫下去,癱軟在污穢發霉的干稻草中,豆大的冷汗自他額角滾滾而落,將破碎的囚衣徹底浸透。即便受此非人之刑,他牙關緊咬,硬是沒漏出半聲哀嚎。
「你這雙腿,踏破關山,走遍塞北十三州,功高蓋主。」魏宏負手而立,眼中滿是快意,「今後,這世間之路,你一步也不必再走了。」
說罷,他蹲下身去,嫌惡地伸出食中二指,探入林嘯毫無起伏的鼻翼之下。
地牢死寂,唯有冷水滴落石面的啪嗒聲。等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指尖之下再無哪怕一絲溫熱的氣息流動。
「太師,氣絕了,身子骨都僵了。」身側的力士抹了一把冷汗,低聲回稟。
「嗯。」魏宏站起身,用帕子仔細擦了擦手指,神色漠然,「用破席裹了,抬出去扔到西山亂葬崗最深處的亂石坑裡。隆冬臘月,山裡的狼群正餓得發慌——就讓那些畜生替本太師料理後事,骨頭渣子也別留下。」
西山亂葬崗的野狼何等凶戾,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三年過去了。亂葬崗上的雜草枯了又榮,林嘯那一身反骨,早已化作狼腹中的殘渣,爛在西山的凍土深處。一個死得透透的冤魂,難道還能自閻羅殿裡借屍還魂,重新爬回這錦繡繁華的京城向他索命不成?
想到此處,魏宏不禁啞然失笑,暗罵自己杯弓蛇影。端起早已溫熱的新茶抿了一口,適才那一陣心悸登時煙消雲散。
恰在此時,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叩門聲。
「太師。」
「進。」
門被小心推開一條縫,方才被派出府查探究竟的心腹家丁趨步上前,噗通跪倒在地:「回稟太師,公堂之上那個妖異小丫頭的底細,奴才已順藤摸瓜,查出了些關鍵的脈絡!」
魏宏眼神一凝:「講。」
「那女童年方五歲,名叫安安,數月前隨其養父一同流落進京。她那養父……是個殘廢的啞巴,口不能言,且雙腿齊根殘疾,終日離不得一架特製的輪椅。」家丁咽了口唾沫,續道,「父女二人在西市偏僻巷子裡盤下了一間小破門面,取名回春醫館,專替各府宅邸醫治些貓犬畜生。市井皆傳那丫頭邪乎得很,無論何等性情凶頑的惡犬烈馬,到了她手裡,無不乖順如羊。」
魏宏原本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扳指的手指,倏地頓住。
啞巴。殘腿。
他身子微微前傾,枯瘦的五指下意識扣緊了桌沿,聲調陡然拔高:「那啞巴約莫多大年歲?形貌體魄如何?!」
「瞧面相風霜極重,約莫四十上下,身量極長極闊,雖癱在輪椅上,可那副肩背……厚實得宛如一堵鐵牆。」家丁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驚疑不定,「還有一樁奇事——奴才暗中蹲守發現,那間不起眼的醫館周圍,常有三四個身材魁梧的精壯漢子出入照應。那幾人雖著市井布衣,但行走坐臥腰背筆挺如松,顧盼之間眼神陰鷙如刀,奴才在軍營里混過兩年,瞧著……分明是九死一生、在屍山血海里滾過刀口的邊軍老卒做派!」
「啪嗒!」
書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余炭火又爆出了一朵火花。
魏宏僵坐在繡墩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口不能言的啞巴、雙腿殘疾的漢子、如狼似虎的行伍精銳……
偏偏是三年前後的關頭!偏偏在今日的順天府大堂上,毫不留情地借著魏忠之事狠狠咬了他一口!
這天底下,絕無可能存在這般嚴絲合縫的巧合!
可……怎麼可能?當年那具冰冷僵硬的屍身,是他親自查探過的,早已絕了生機!
萬一呢?
這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瘋狂瘋長,瞬間將他的理智緊緊纏繞。他魏宏能從一介布衣走狗爬到位極人臣,倚仗的便是從不給敵人留下半分「萬一」的喘息之機!
「你,辦得很好。」魏宏緩緩收斂神色,眸底閃爍著森冷的殺意,「今日你吐露給老夫的每一個字,連同你腦子裡的記憶,全給老夫爛在肚子裡。若是敢漏出半點風聲……」
「奴才對天發誓!奴才今夜什麼都沒查到,什麼都不知道!」家丁嚇得連連叩首,惶恐地倒退著爬出了門檻。
房門重新緊閉。魏宏面色陰沉得滴得出水,忽然對著空曠的書房沉聲低喝:「出來。」
「唰!唰!」
兩道悄無聲息的幽暗黑影,宛若自屋樑與屏風後憑空剝離,帶著一股刺鼻的鐵鏽與煞氣,齊齊單膝跪在書案之前。黑巾蒙面,唯露出一雙雙毫無生氣的死灰眼眸。
這是他耗費萬金、暗中豢養多年的王牌死士。
「帶上傢伙,即刻潛入城西回春醫館,給我徹底盯死那個殘廢啞巴。」魏宏從牙縫裡吐出字句,聲線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查清他的底細,查清他三年前究竟是打哪條泥溝里爬出來的。切記,行事隱蔽,不可打草驚蛇。」
「屬下領命。」
「慢著。」魏宏眼中凶芒驟盛,森然抬手在脖頸間虛劃而過,「一旦驗明正身……無需回來復命,就地滅口。將醫館連人帶屋一把火燒個乾淨,偽裝成走水意外。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諾!」
兩名死士抱拳應聲,身形一晃,宛若兩抹消融在夜色中的青煙,轉瞬掠出窗欞,破空之聲輕不可聞,直奔城西方向而去。
書房重歸寂靜。
魏宏深吸了一口氣,霍然起身走回紫檀椅旁,猛地一把扯下了遮擋在虎頭上的青布。深碧的琉璃虎目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而這一次,魏宏不再迴避,他微揚起下頜,以高高在上的陰戾姿態,死死回瞪著那兩顆冰冷的玻璃球。
「林嘯,縱使你當真自閻羅殿裡爬回來了,又能奈我何?」他獰笑著低語,滿面殺機,「三年前本太師能廢了你的四肢、要你全家性命;三年後的今天,老夫照樣能將你挫骨揚灰,再送你死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