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樹洞取針
「嗒。」
鐵靴踏碎落葉的悶響在安安面前三尺處驟然停駐。
面對步步緊逼的禁軍侍衛,小姑娘那雙烏黑純澈的大眼睛不僅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恐,反而挺直了稚嫩纖細的脊樑,腳步輕輕向後挪開半寸。
旋即,一道稚嫩卻清脆如金玉碎裂的童音,在死寂的御街正中悍然炸響:
「不必勞煩諸位軍爺搜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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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簡單單七個字,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利刃,硬生生將滿場壓抑躁動的竊竊私語劈成了兩半!
正欲抬手按住安安雙肩的兩名禁軍侍衛面色微變,下意識收住腳步,側過頭望向高高在上的御攆。
魏宏見狀心頭猛地一跳,生怕夜長夢多,當即搶先指著安安破口大罵:「陛下!休聽這妖女妖言惑眾!她分明是做賊心虛,眼見巫蠱妖符即將敗露,妄圖負隅頑抗!侍衛何在?還不速速將她當場拿下剝衣驗明正身!」
「安安行得端坐得正,何來心虛之說?!」
安安毫不客氣地冷聲打斷他,身姿宛若一株迎風怒放的雪梅,小小的下巴微微揚起,烏黑的眸子宛若兩柄淬火的利劍,直逼龍座上的年輕帝王:
「啟稟皇上,民女之所以不讓軍爺觸碰搜身,並非藏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妖法符咒,而是民女有鐵一般的實證,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洗刷所有的污衊——民女,絕非妖人!」
滿街的文武百官與禁軍將士不由得面面相覷。
高坐九龍傘蓋之下的年輕天子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階下那個從容不迫的幼童,沉吟良久,終於輕輕抬起了兩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微作虛按。
帶刀侍衛們神色一凜,整齊劃一地收刀後退半步,重新讓開了道路。
皇帝語調冰冷:「准奏。朕倒要聽聽,你如何自證清白。」
「謝主隆恩!」
安安端端正正施了一禮,隨即猛然轉過小巧的身軀,一雙明眸如電,毫無畏懼地直刺面色鐵青的魏宏:
「方才魏太師言之鑿鑿,稱民女是塞北的巫蠱妖女,能憑空驅使百獸行惡。先前更當著天下人的面,聲稱太后娘娘懷中靈貓所中的透骨劇毒鋼針,是民女施展妖術『憑空變幻』出來栽贓太師府的!」
說到此處,安安嘴角泛起一抹譏誚的冷笑,聲音拔高了數度:
「那民女今日斗膽問魏太師一句——這世間哪怕當真有神鬼妖法,靠妖術憑空變出來的殺人兇器,難道還能在青天白日之下,擁有一個實實在在、由大活人親手掩埋的藏匿之所嗎?!」
魏宏那雙狹長的吊梢眼皮狠狠一跳,一股極其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爬滿後腦:「小妖女,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虛!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那些險些要了太后靈貓性命的淬毒鋼針,根本不是什麼妖法變幻!」
安安小手猛然抬起,白嫩的食指如同一道索命的驚雷,越過重重甲士的人牆,徑直指向了御街正對面的一處高聳院牆之下:
「那日魏府大管家魏忠,暗奉太師密令,在御花園假山之後用毒針狠狠刺穿靈貓腿骨!事後他唯恐離宮搜身時事發敗露,出了宮門之後,便假借在街角茶攤歇腳的空檔,趁人不備,將身上隨行備用的另外三枚淬毒斷骨鋼針,一股腦全塞進了那棵老槐樹半腰的樹洞之中!」
狂風呼嘯,整條御街所有人順著安安所指的方向猛然回首望去!
只見在御街正對面的斑駁灰牆之下,巍然矗立著一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參天老槐樹,而在那乾裂扭曲的樹幹半腰處,赫然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黑黢黢的天然樹洞!由於常年被人用手探摸,那洞口邊緣處的樹皮,甚至泛著一層古怪的光潤之澤!
安安清脆的聲音如同碎玉落盤,字字見血:
「那日太后娘娘的通靈白貓負痛狂奔,正巧攀附在那棵老槐樹的樹杈深處,將魏忠藏匿兇器的一舉一動,自始至終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轟——!!」
宛若一記驚雷在御街上空轟然炸響!
無數道夾雜著驚駭、鄙夷與憤怒的目光,如同漫天飛箭,刷地一聲齊齊聚焦在了魏宏身後半步、正極力掩藏身形的管家魏忠臉上!
魏忠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的肥肉劇烈抽搐,喉結瘋狂上下滾動著,原本就蒼白無血的面色瞬間變得宛若死灰,額頭上的豆大虛汗更是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而下。
「荒……荒謬絕倫!一派胡言!」魏宏猛地一甩紫金大氅,聲嘶力竭地咆哮辯解,「貓犬皆是蠢笨頑劣之獸,它懂得什麼叫親眼所見?!陛下!這分明是妖女垂死掙扎,臨死前拉我太師府下水構陷——」
然而,魏宏那惡毒的狂吠尚在半空迴蕩,一道雪白晶瑩的光影,已然如閃電般自九龍御攆的陰影之下暴射而出!
正是那隻御貓!
這隻自深宮長大的通靈異獸,自始至終靜靜伏在太后娘娘腳邊的錦墊上養精蓄銳,此刻聽到安安的斷喝,雙瞳之中瞬間爆發出璀璨如星辰的凶光!
它甚至無需任何人發號施令,四隻輕盈的肉墊在青石板上劇烈蹬踏,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練,在萬眾矚目之下撕開禁軍人牆,眨眼間便橫跨了整條寬闊的御街,飛身撲到了那棵老槐樹下!
「蹭!蹭!」
雪白的身影在粗糙的樹皮上借力兩次蹬踏,御貓靈巧至極地攀上了半腰處的樹杈,那隻未曾負傷的修長前爪探出尖銳的倒鉤肉甲,一頭扎進了那幽深黑暗的樹洞最深處!
掏了一下。
緊接著,又狠狠掏了一下!
整條長達百丈的朱雀御街之上,數千名圍觀百姓與百官朝臣,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屏住了呼吸,整片天地死寂得甚至能聽到頭頂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微鳴。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刮擦聲自樹洞深處傳出。
只見御貓那鋒利的雪白爪尖之上,赫然緊緊勾著一團被灰塵瓦絮死死包裹的深色物件,自那黑暗的深洞中緩緩倒退拖拽而出!
小傢伙叼住那件重物,自數丈高的樹幹上輕盈躍下,邁著端莊優雅的方步踏過御街青石板,穿過分開的森寒戟林,啪嗒一聲,極盡輕蔑地將那物什狠狠摔在了御案正前方的開闊空地上!
隨即,它高傲地端坐下來,蓬鬆雪白的長尾在身前環成一個規整的圓圈,微揚著下巴,那對冰藍色的豎瞳冷冷盯向面如土色的魏忠,喉管深處擠出了一聲極度厭惡的森冷低鳴:
「哈————!」
地面之上,那赫然是一個僅有巴掌大小、用極為耐磨防潮的上好青藍粗布包裹而成的四方布包!角上用死結封死,外層還沾染著樹洞內部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斑駁蛛網與陳年灰絮!
安安負手而立,自始至終未曾向前挪移半步。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正氣凜然地昂首道:「請陛下著內侍太監當眾開封查驗!民女自始至終站在御階之下,未曾沾染那布包半根毫毛!」
九龍輦蓋之下,年輕天子的面色已然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朝著身側的大內總管太監極冷地遞去了一個眼神。
總管太監躬身領命,快步走上前去,俯下身子伸出白淨的手指,屏住呼吸挑開了那道早已乾涸硬化的布結,小心翼翼地將那層浸透了防腐桐油的藍布,一層、一層地緩緩剝開——
「嘶——!」
滿場瞬間響徹起一片倒抽冷氣的驚呼!
只見在那厚實柔軟的布芯正中央,三根三寸來長、通體由深海沉鐵鍛打而成的劇毒長針,正靜靜地橫陳其上!
針尖之上幽藍色的劇毒雖然早已風乾,但在正午驕陽的直射下,依然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綠暗芒;而在每一根鋼針那雕花精美的扁平針尾處,赫然極其精巧地鏨刻著一個蒼勁有力的小小魏碑體古字——
【魏】!
「把前日順天府仵作自御貓後足剝離出的毒針,呈上來。」天子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九幽徹骨寒意。
值守太監連忙捧上一隻覆蓋著黃綾的錦盒。
總管太監捏起其中一根深藏樹洞的鋼針,與錦盒中的證物並排懸於天日之下——
粗細分毫不差!
長度分毫不差!
甚至連針尾處那細若蟻足、帶著特殊暗記的鏨金【魏】字印記,在工部大師的精巧刻刀下,嚴絲合縫得宛如同一爐鋼水澆築而出的一母三胞!
「轟————!!」
整條被死死壓制了半日的大梁御街,徹底沸騰了!
圍觀的百姓群情激憤,憤怒的聲浪宛若山崩海嘯般轟然爆發開來:
「真的是魏府的斷骨針!天下哪有這等分毫不差的巧合?!」
「什麼狗屁妖女作祟!兇器分明就是魏府那幫喪盡天良的惡奴,親手藏匿在老槐樹洞裡的!」
「通靈仙貓蹲在樹梢上看得真真切切!天地神靈有眼,生靈不欺人啊!」
「堂堂一品當朝太師,竟指使家奴暗害太后靈寵,事後還栽贓陷害一個年僅五歲的小神醫,簡直是人面獸心!喪盡天良!!」
聲浪如怒潮拍岸,無數百姓推搡著向前涌動,滿面悲憤。前排值守的禁軍將士們不得不橫過沉重的精鋼刀鞘,死死抵住翻江倒海的人潮。
而石階之下,魏宏那張原本道貌岸然的老臉,已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褪去了血色,由煞白轉為鐵青,最終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慘綠!
「陛下!老臣……老臣冤枉啊!」
魏宏噗通一聲再次跪倒,聲音尖銳得徹底變了調,宛若厲鬼哭嚎:
「陛下聖明!這……這定是那妖女暗中布下的通天連環殺局!那貓妖早就被她施了迷魂妖法,成了任其擺布的傀儡!是這妖女提前將盜取的太師府舊針塞進樹洞,再暗中唆使惡獸當眾叼出!這是偽證!是徹頭徹尾的妖法栽贓啊陛下!!」
惶急之下,他猛地扭過頭,乾枯的手掌如鐵箍般死死攥住身後魏忠的衣襟,目眥欲裂地悽厲嘶吼:
「魏忠!你乃我魏氏家臣!當著陛下的龍顏,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你如實招來!你可曾在這御街樹洞裡……藏過什麼毒針?!」
魏忠跪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宛若秋風中的破絮。
他死死咬著泛青的下唇,在那雙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陰鷙目光注視下,喉頭劇烈抽搐了半晌,終於自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了顫抖的三個字:
「奴才……奴才未曾……藏過……」
「陛下聽見了沒有?!」魏宏如蒙大赦,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瘋了似地朝著御攆連連叩首,滿臉的褶子與橫肉劇烈顫抖,「魏忠說他沒有!他隨侍老臣二十載,忠心耿耿,斷不敢欺君罔上!陛下,畜生終究是愚昧妖物,受妖術擺布之象,萬萬不可作為定罪朝廷重臣的依據啊!!」
就在這老賊歇斯底里狂吠不止的剎那,一道清冷平淡的稚嫩聲音,悄然劃破長空。
「太師一口咬定,靈貓是被安安施了迷藥與妖術。」
安安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帶著一股滌盪乾坤的沛然正氣,將滿街喧囂再度壓制了下去。
她緩緩走到御案前方,目光平靜地逼視著魏宏:
「那一日魏忠暗懷鬼胎,將毒針塞入深幽樹洞之時,民女遠在城西百草堂給病犬接骨,人甚至根本不曾涉足這條朱雀御街半步。那個時候,藏在密葉深處療傷的御貓,亦是被民女迷了心智麼?」
魏宏胸口猛然一滯,話音徹底卡在喉管之中。
「方才御貓自御前狂奔而出,獨自橫跨御街飛躍樹洞,民女自始至終未曾吐露過哪怕一個字的號令!」
安安字字鏗鏘,若金石擊節:
「在場文武百官、數千禁軍精銳、滿城父老鄉親,幾萬隻眼睛清清楚楚見證了它是如何尋獲兇器、物歸御前——難道這滿朝的重臣、這全城的百姓,在魏太師眼中,也全都被我一個小小的五歲丫頭……施展妖法迷了心竅不成?!」
一席話落,全場寂然。
旋即,不知是哪位熱血難涼的禁軍將領率先自喉間低吼了一聲,緊接著,整條長街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怒吼與喝彩:
「好!說得好!」
「公道自在人心!老國賊休得再顛倒黑白!」
魏宏僵跪在原地,乾癟的嘴唇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絕望悲鳴,卻無論如何也再擠不出哪怕半個字的辯解。
然而,就在滿場雷動的激昂聲浪之中,一道蒼老、雍容,卻冰冷得宛若九幽萬載寒冰的鳳儀之音,自九龍御攆的一側,極慢、極沉地穿透了虛空。
自始至終未曾吐露過一字的當朝太后,鳳目之中寒霜籠罩。
她死死盯著空地上那三枚泛著幽幽劇毒暗芒的斷骨鋼針,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自鳳袍大氅下,緩緩伸出了一隻戴著翡翠護甲的顫抖玉手。
「把那三根要了哀家心頭肉性命的歹毒之物……」
太后的聲線平靜得令人髮指,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天家殺伐:
「呈上來。給哀家……拿到眼前來,好生瞧個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