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鐵證在前
三根毒針用藍布包著,被太監雙手捧著,一路小碎步送到鳳輦前。
太后沒讓太監退下。她自己俯下身,兩根手指拈起一根,對著日頭轉了半圈。
針尖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是淬過藥的。針尾一圈雲紋里,刻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魏"字。
靈貓在她腳邊蹭來蹭去,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
太后盯著那枚針,看了很久很久。
"哀家有件事,想了大半年,一直沒想明白。"
她開口了,聲音不重,滿街卻靜得能聽見旌旗在風裡抖。
"正月里,它回來,後腿上兩個針眼,腫得老高,走路直打晃。四月里,脖子上一處,毛被血黏成一綹一綹的。六月里第三回,它在哀家懷裡抖了整整一夜,太醫署的人圍著它守到天亮。"
"太醫說,是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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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當是哪家的頑童,拿吹箭射貓取樂,把宮裡宮外翻了個底朝天,沒查出來。"
她頓了頓,抬起眼皮。
"原來不是頑童。原來這針,打頭一天起,就是你魏府的東西。"
安安站在當街,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她想起靈貓窩在太后懷裡養傷時,沖她委屈巴巴叫的那幾聲。原來那些傷,一回一回,都是同一批針扎出來的。
"魏宏。"太后把針往帕子上一放,"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魏宏跪在當街,官袍後背洇出一片汗。
"太后明鑑!"他嗓子發乾,"銀針……銀針這東西,天下銀匠千千萬,樣子都差不多,保不齊、保不齊是有人仿著魏府的記打了一批,栽到臣頭上……"
"仿?"太后冷笑一聲,"前幾日魏忠袖子裡搜出來的那根,同這三根,針尾的雲紋一絲不差,淬的藥一絲不差。也是他仿的?仿完了,再一針一針,扎到哀家的貓身上?"
魏宏張了張嘴,一個字沒擠出來。
"太師這半年,盯哀家這隻貓,盯得可真緊。"太后靠回椅背,"它招你惹你了?"
四下里嗡嗡的議論一圈圈盪開。魏宏膝頭一扭,轉向御輦,額頭觸地:"陛下!臣輔佐兩朝,兢兢業業三十年,陛下是看著的!幾根針、一隻貓,怎能……"
御輦里沒有應聲。
就在這時,安安往前走了一步。
她從袖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一張,是一摞,用紅頭繩捆著,邊角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牆灰。她人小,胳膊短,就把那一摞信高高舉過頭頂,舉給御輦看,也舉給滿街的人看。
"陛下。"她說,"太師說,針是假的,貓是被我迷的。"
"那這些信呢?"
"這是從太師府、他臥室的枕箱裡取出來的。他私通北狄、構陷忠良的憑據,全在這兒。"
滿街"嗡"的一聲炸了。
魏宏猛地抬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血口噴人!陛下!一個黃口丫頭從袖子裡掏出來的紙片,也配呈到御前?!這是構陷,是當街構陷朝廷命官——"
"你說我構陷你。"
安安沒喊,聲音卻清清脆脆壓了過去。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妖術。我天生就聽得懂小動物說話,雞、狗、鳥、老鼠,都聽得懂。"
"這些信,是太師府里的小老鼠幫忙叼出來的。它們天天在你府里跑,你把東西藏在哪兒,它們都見過。"
"貓看見了針,老鼠看見了信。它們不會說謊——也不會幫著壞人做假證。"
人群里爆出一句:"方才那貓取針,幾千雙眼睛看著呢!"
又有人喊:"妖女?人家小神仙給俺家狗治好過瘸腿!"
"對!哪兒是妖女!"
一浪接一浪,把魏宏的吼聲拍了回去。
御輦里,聖上開了口,只兩個字。
"呈上來。"
太監快步走下台階,從安安手裡接過那摞信。入手一沉,他低頭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封,臉色先變了變,隨即屏住氣,雙手捧著,一步一頓捧回御前。
聖上抽開紅頭繩,展開第一封。
先看見的是信尾——一方朱紅的印,狼頭纏紋。他皺了皺眉,還沒認出那是什麼印,目光落到了字上。
一行。
兩行。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信紙在掌心裡捏出深深的褶子,從指尖白到指節。再抬眼時,一張臉已經鐵青。
他又抖開第二張,是收金的字據,一筆一筆,記著數目。第三張,薄薄一頁紙,只寫著一個日子,和一行小字。
聖上盯著那行小字,盯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熱乎氣。
"好。"他把那頁紙舉起來,"朕念給諸位聽聽——"
"'三月之期,開北城門,迎王師入京。事成之日,北狄冊封——'"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氣到了極處。
"'——冊封魏宏,為異姓王。'"
死一樣的靜。
靜了不過一息,長街像一鍋燒滾的水,轟然炸開。
"通敵!"
"開城門?!他要放北狄人進京城?!"
"我兒就死在北邊的戰場上——魏宏!你賣國!"
爛菜葉、土塊雨點一樣砸過去,侍衛攔都攔不住。方才還一口一個"國之棟樑"的人,這會兒啐得最狠。
魏宏直勾勾盯著聖上手裡那幾張紙。
那印,那字,那個日子。鎖在他枕箱裡的東西,鎖得好好的,怎麼會——怎麼會到了御前?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膝蓋一軟,"噗通"一聲,整個人癱在了地上。官帽歪到一邊,露出花白的髮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像被人當場抽了骨頭。
"陛下……"他喃喃,"陛下……"
下一瞬,求生的勁兒猛地竄了上來。他兩手撐地,連滾帶爬往前膝行兩步,扯著嗓子嚎:
"假的!陛下,信是假的!"
"是偽造的!這妖女偽造書信,構陷大臣!臣的枕箱鎖得好好的,她一個丫頭片子,怎麼可能拿得到?!這信做不得數——做不得數啊陛下!"
他一聲高過一聲,嘶啞的嗓子在長街上盪出回音。
滿街的怒罵,竟被他這一通嚎壓下去半截。幾千道目光,齊刷刷聚到御輦上。
安安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見聖上把那幾張信紙攥成一團,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她看見聖上盯著癱在當街的魏宏,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聖上緩緩地,從御輦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