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舊疤猙獰
那口氣灌滿胸腔的剎那,林嘯腳跟一併,右拳抬起,橫著砸在左胸——
砰!
邊軍的軍禮。三年沒行過了,拳頭砸在舊布衫上,依舊是一聲悶雷。
"罪臣林嘯——叩見聖上!"
八個字,從鏽了三年的喉嚨里滾出來,撞在盤龍金柱上,嗡嗡地迴蕩。
龍椅之上,聖上扶著扶手的手在抖:"你……你剛才說,你是誰?"
"前護國大將軍,林嘯。"林嘯脊背挺得筆直,一字一頓,"三年前'通敵叛國'、滿門伏誅的,林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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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敵叛國"四個字,他咬得極慢,極重。
"不可能!"魏宏的嗓子劈了叉,"林嘯早就死了!死在——"
"死在哪兒?"林嘯猛地轉頭。
三年了,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人。
就這一眼,魏宏剩下的話全凍在了喉嚨里,"嗬"地一聲,人往後趔趄了半步。
"聖上。"林嘯重新望向龍椅,聲音沉下來,"罪臣斗膽,請聖上聽罪臣把三年前的事,說完。"
殿上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
"三年前臘月初七,罪臣在雁回關巡邊,接到八百里加急的聖旨——召罪臣星夜回京述職。"
"罪臣不敢耽擱,單騎進京。可進京那夜,沒去兵部,沒進皇宮,先被人'請'進了太師府。"
"那裡沒有聖旨,沒有三司會審。只有一碗藥。"
"掐著下頜灌下去,燒得喉嚨冒煙——從那天起,罪臣再說不出一個字。"
"然後,兩根鐵棍,當著一屋子奴才的面,一寸一寸,打斷了罪臣的雙腿。"
"再然後,一輛破囚車趁著雪夜出城,把罪臣扔進了西山亂葬崗。"
他說得很慢,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每落一句,丹墀下的魏宏就矮下去一分。
"那夜的雪有三尺厚。罪臣躺在死人堆里,聽著狼叫,等死。"
龍椅上,聖上一點一點跌坐回去,手指死死摳著扶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聖上要問,罪臣是怎麼活下來的?"
林嘯的聲音忽然軟了一寸。
"是個五歲的女娃。她被親爹繼母扔在虎口,自己都是個沒處去的,卻把罪臣這攤爛肉從屍首堆里扒出來,一步一爬,拖回了破廟。"
"她叫安安,是罪臣的女兒。"
殿角,安安仰著小臉。爹爹說過,今天在金殿上,不能哭。她把嘴唇抿得緊緊的,眼圈紅透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爹爹。"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喊。
"這三年,"林嘯重新抬眼,聲音又沉回鐵,"罪臣帶著女兒,扮啞、裝殘,從西山一路到京城——只做一件事。"
"收集魏宏結黨營私、通敵叛國的罪證。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今日,都帶進了這座金殿。"
"血口噴人!"魏宏猛地拔高聲音,脖頸上青筋暴起,"聖上!此人來路不明,冒充罪臣、咆哮金殿,分明是——"
"是不是冒充,"林嘯打斷他,"驗一驗就知道。"
他抬手,解開了衣帶。
"罪臣這張臉,能做假。"舊布衫褪到腰際,"這身皮肉,做不了假。"
滿殿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緩緩轉身,把一副脊背,亮給了丹墀上下。
左肩胛下,一個銅錢大的圓坑,坑邊的皮肉擰著——那是箭簇生生剜出來的。
腰側一道斜疤,從肋下劈到胯骨,像趴了一條僵死的蜈蚣。
而真正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脊背正中——
一片巴掌大的燙疤,皺縮發亮,像滾油澆過的蠟。燙疤上下,一道疊一道的細長刀痕,縱橫交錯,凸起來,爬滿了整片背。
兩條腿也沒好到哪兒去。膝彎以下,斷骨錯位長合的地方凸起猙獰的棱,一道深疤從膝彎一直纏到腳踝。
"左肩這個坑,"林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平得可怕,"雁回關,北狄的狼牙箭。"
"腰上這道,野狼谷,替帳下弟兄挨的一刀。"
"背上這些——"他頓了頓,"是太師府的地牢里,魏太師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看著人,一烙鐵一烙鐵,賞下來的。"
"還有這兒。"他偏過頭,指了指下巴。
下頜處,一片發暗的燙疤。
"灌藥那天,罪臣不肯咽,掙了一下。滾燙的藥碗磕上來,半碗藥汁,全澆在了這兒。"
"魏太師,"他輕聲問,"那藥,是你府上煎的吧。苦得很哪。"
撲通!
武官班列里,一個白髮老將直挺挺跪了下去,護膝的甲葉砸在金磚上,鏗然作響。
"雁回關……"老將仰著頭,老淚橫流,"那一箭,是衝著末將來的!是將軍把末將撲開,自己生生挨的!傷是末將裹的——這道疤,末將認得!化成灰都認得!"
撲通!撲通!
又有兩個老將搶出班列,重重跪倒,眼圈赤紅。
"野狼谷一仗,末將的命,是將軍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
"求聖上開恩——為林將軍做主啊!"
幾個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老將,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滿殿文武不知誰先紅了眼眶,抽氣聲、嘆息聲連成一片。王御史捧著那摞冤狀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丹墀下,魏宏的眼睛,直勾勾釘在那片脊背上。
那些疤,他認得。
哪一片是哪一天燙的,哪一道是哪一天劃的,他比誰都清楚——那天他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行刑的人一下一下地來,還嫌茶水涼了。
可這個人,應該死了。
爛在亂葬崗,被野狗撕碎,被大雪埋嚴實,三年了,骨頭都該化成灰了——
怎麼會長著一身他親手造的疤,站到他面前來?
"嗬……嗬嗬……"
魏宏喉嚨里滾出幾聲漏風的怪響,膝蓋一軟,噗地癱坐在金磚上。袍擺底下,一灘水漬飛快洇開,腥臊惡臭混著殿裡的龍涎香,熏得近旁兩個官員捂住鼻子連退三步。
他顧不上了。他手腳並用往後蹭,指甲摳著金磚縫,眼珠子卻怎麼也撕不開那副傷疤,嘴唇哆嗦成一團:
"別過來……你別過來……"
林嘯站在原地,從頭到尾,一步都沒有動。
他緩緩攏好衣襟,轉回身,面對龍椅,雙膝一彎——
撲通。
跪得筆直。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跪。
"聖上。"他俯身,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再抬起時,一雙眼亮得嚇人。
"罪臣林嘯,以林家三百口冤魂之名——狀告當朝太師,魏宏!"
滿殿死寂。
他直起身,手緩緩探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