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階前立影
金殿上,魏宏的笑聲還在樑柱間打著旋。
"原告?哈哈哈哈——"他一甩袍袖,指著大殿角落那架輪椅,笑得直不起腰來,"王御史,你管一個啞巴叫原告?滿朝文武都看著呢!他一個口不能言、腿不能立的殘廢,拿什麼告本太師?拿這架輪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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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依附魏黨的官員跟著乾笑,笑聲卻發飄。
王御史深深躬著的身子沒動,那沓狀紙依舊高高舉過頭頂,一字一句:"太師笑夠了嗎?"
"沒夠!"魏宏抹著笑出來的眼淚,朝輪椅踱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輪椅上的人,"本太師告訴你,林嘯早死了!死了三年!屍首扔在荒山里,叫野狗啃得連渣都不剩!你抱著個殘廢喊冤喊了三年,你是真瘋了!"
"笑夠了,"王御史緩緩道,"就抬頭看看。"
魏宏一怔。
角落裡,輪椅上的男人抬起了手。
滿殿的目光唰地聚了過去。那隻手很穩,指腹探到下頜邊緣,捏住一片微微翹起的"疤痕",緩緩向上,一寸一寸地撕。
盤踞在這張臉上三年的猙獰傷疤,就這麼被整張揭了下來。
假疤底下,是一張清瘦的臉。眉如刀裁,目若寒星,下頜繃得鐵緊。
"吧嗒。"
假疤落在金磚上,輕得幾乎沒聲。滿朝文武卻像被當頭劈了一雷,齊齊一震。不知是誰手裡的笏板"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沒人去撿。
"那、那是……"
"這眉眼……怎麼瞧著像……"
魏宏的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卡在了喉嚨里,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他盯著那張臉,眼珠一動不動,半晌,才強撐著從牙縫裡擠出半聲冷笑:"裝神弄鬼!揭層假皮算什麼本事?他、他還是個站不起來的廢——"
最後一個字,沒能出口。
輪椅上,林嘯雙手撐住了扶手。
這雙手,三年來在人前端一隻粗瓷碗都要抖三抖。此刻十指扣進扶手的木紋里,骨節根根凸起,穩得像鐵澆出來的。
他俯身,蓄力。
腿上有勁。這股勁攢了三年,今日,頭一回使給天下人看。
裝癱,裝啞,任人戳著脊梁骨罵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能在這金殿之上、光天化日之下,自己站起來的今天。
膝彎一點點離開坐墊,輪椅"吱呀"一聲輕響,滿殿的呼吸跟著停了。那個彎了三年的脊背,在所有人的注視里,一寸,又一寸,向上挺起——直起來,再直起來,直到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釘在金殿正中的金磚上。
洗得發白的舊布衫,站在滿眼金碧輝煌里,寒酸得扎眼。
也挺拔得驚人。
他抬腳,邁出一步。
三年了,這雙"廢了"的腿,第一次當著世人落地。靴底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不重,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他、他的腿……"一個年輕官員失聲叫出來,被身旁的老臣一把捂住嘴,"噤聲!"
人群邊上,安安把小老鼠抱得緊緊的,仰著頭,眼睛亮得嚇人。她低下頭,沖掌心的小老鼠小聲說:"看,這就是我爹爹。"
小老鼠"吱"了一聲,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里,王御史直起身。他望著那張臉,望著那道筆直的影子,眼眶倏地紅了。舉著狀紙的手抖得厲害,紙頁簌簌作響。那聲稱呼像在胸口壓了三年,碾過千言萬語,終於衝出喉嚨——
"林將軍!"
三個字,砸得滿殿嗡然。
"林將軍?哪個林將軍?"
"還能有哪個!三年前鎮守北境的那位——護國大將軍!"
"胡說!林嘯通敵,早就……"
"可那張臉!那就是林嘯啊!還有這腿——他什麼時候好的?!"
台階下,魏宏仰著頭。
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褪乾淨,就那麼僵著,配上一雙瞪得像銅鈴的眼睛,說不出的滑稽。他的嘴張著,張得極大,喉結上上下下地滾,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嗬……嗬……"
半晌,喉嚨里只漏出兩聲破風箱似的怪響。
他的眼珠子在那張臉和那雙腿之間來回地跳,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退,退成死灰。他想抬手指過去,手臂抬到一半,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怎麼也舉不起來。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靴跟在金磚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銳響,人卻沒覺出疼來。
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那道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冷得像北境臘月里的刀——這雙眼睛,他認得。
林嘯沒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丹墀下呆立的太師,越過滿殿目瞪口呆的文武,落在丹墀盡頭。
龍椅之上,聖上雙手扶著扶手,半個身子已經離了座。
四目相對。
林嘯緩緩吸進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憋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