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蛇貂寺
砰砰砰——
半夜三更,忽如其來的拍門聲,打碎了夏夜的寂靜。
葉行歌跑下樓梯,聽到大門都被拍的『咯吱~』作響,不由心生惱火,暗道:
這哪個不長眼的愣頭青?
外面那麼多繡衣閻王,滿堂紅和花判官還在樓上門當戶對,來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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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來到大堂,他卻發現門外火光通明,似乎有很多火把照亮了街道,但又安靜的有點詭異,除開拍門聲再無其他動靜。
什麼情況?
葉行歌察覺不對,先行招呼:
「客棧打烊了,誰呀?」
「我,你王叔,快快快,開門……」
王守銀的聲音再度傳來,但這次不像方才那般頗有長輩氣度,反而透著三分緊張,就如同被人劫持一樣……
葉行歌微微皺眉,上前卸下門栓,小心查看。
吱呀~
客棧大門外,捕頭王守銀,手上提著個燈籠,瞧見葉行歌露頭,就撇嘴示意後面。
後方青石老街上,站著二十餘名身著鏽綠錦袍的繡衣郎,腰懸佩刀手提燈籠,看架勢如同包圍了客棧。
而數人之前,竟然還放著一張雕花步輦。
步輦上坐著個武官,面相四十餘歲,頭戴金絲紗帽,寬大錦袍繡著鯉魚,穿著看起來很莊重。
但此人臉非常白,不似女人那般有質感,黑亮雙目更如蛇瞳,給人一種脊背發涼的危險感……
「行歌,這位是觀天閣的阮大統領,洛大人可休息了?」
王守銀剛才介紹花判官過來落腳,是給葉行歌拉皮條報喜,而這次顯然就是報喪了。
畢竟觀天閣四大統領,葉行歌如數家珍——花判官洛玄青、豹將軍公孫延武、蛇貂寺阮金玉、鬼書生梅無常。
門外這人,葉行歌光看扮相,就知道是其中的『蛇貂寺』,宦官出身,負責情報部門,實力排行天下前百!
他能知道這麼清楚,也是因為此人常年負責搜集天下高手信息,上送觀天閣。
而這份名單,也被江湖人視為『金榜』。
其中天下最強十一人,被尊為『一甲』,江湖還有個順口溜:
一呂二張三明安,四柳五李六靖南,七雲八楚九在野,一曹一吳鎮江山!
他的第一志願雲雨樓,就在一甲第七位。
二甲則是往後百人,滿堂紅位列二甲第八,花判官在第十五。
阮金玉位列二甲七十四,聽起來有點路邊,但金榜後面可還有『三甲』!
位列三甲的有幾百號人,就如同『同進士出身』,有點低人一等的意思。
但榜單把後周、西蜀全部涵蓋在內,只要『金榜題名』之人,無不是某個小縣城的奇蹟!
阮金玉有此排名,足可見其實力。
聽坊間傳言,四大統領之間並不和諧,『蛇貂寺』名聲更是臭名遠揚。
葉行歌瞧見門外景象,心頭自知不妙,把大門打開:
「諸位大人裡面請。」
但門外並沒有任何動靜。
街上二十餘名繡衣郎,乃至坐在步輦上的阮金玉,都沒正眼看門口的客棧掌柜,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大堂樓梯上。
踏踏~
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中,洛玄青緩步走下大堂,沿途聲音空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阮統領有何事稟報?」
觀天閣四大統領平級,但這話明顯是詢問下級的口吻。
門外撐場面的繡衣郎,聞言都是臉色微沉。
阮金玉倒是氣態如常,抬指讓手下禮貌點,聲音略顯尖細:
「本來阮某在城外追捕刺客,但聽聞滿堂紅尚未落網,洛統領又受了傷,阮某作為同僚不放心,才過來看看。
「如今城已經封死,賊子插翅難逃,洛統領若身體不適,可以回京休養,青溪之事阮某代為操持,出了岔子,全算阮某頭上。」
葉行歌搬來椅子讓洛玄青就坐,聽見這話也明白意思:
滿堂紅被困住,抓住是遲早的事兒。
這死太監想把洛玄青攆回去搶功勞……
對於這種無理要求,洛玄青自然不會答應,此刻在大堂隨意就坐,眼神都沒往外瞅:
「本官即便傷一手一足,和阮統領也是難分高下,滿堂紅不是你能處理的,做好本分事即可。」
葉行歌見此暗暗贊道:
「霸氣~這才像花判官……」
而門外的阮金玉,聞聲臉色不太好看,但並沒有灰溜溜走人的意思:
「洛統領武藝高強天下皆知,但中了滿堂紅一招,也不是那麼好消受,如今孤身住客棧,若是療養失察出了岔子,後果不堪設想。洛大人就算不讓阮某代行抓捕之職,為萬全考慮,也該調些人回來值守周邊。」
洛玄青面對這番指手畫腳,蹙眉回應:
「你在教本官做事?」
「誒。」
阮金玉擺了擺手:
「阮某隻是擔心洛大人太傲氣,有傷在身又不讓下屬看護,出了紕漏,以洛大人當前的情況,如果滿堂紅潛入此地,甚至被人『窩藏』在客棧……」
我草——?!
葉行歌正在吃瓜,著實沒料到這槍線能甩到他頭上!
如果是污衊也就算了,男人受點委屈沒什麼,但這他媽蒙對了!
萬一待會洛玄青搜查客棧排除隱患,讓阮金玉無話可說……
雖然洛玄青不太可能自證,但為防萬一,葉行歌還是插話:
「阮大人說笑,草民今日一直在客棧,絕不可能讓賊子驚擾到洛大人。」
王守銀也擔心這死太監以欲加之罪折騰客棧,也連忙抬手作揖:
「阮大人誤會,小的經常在此巡察,葉行歌也時常為縣衙抓捕流寇……」
嗆啷——
話沒說完,站在阮金玉背後的繡衣校尉,就拔刀三寸、眼神凶怒:
「他娘的,這有你們說話的份兒?!」
葉行歌見狀眉頭一皺,還想打圓場,但尚未開口,就發現這狐假虎威的繡衣校尉,又迅速收刀縮了回去,目光甚至都低了幾分。
轉眼查看,卻見端著茶杯的洛大美人,面無表情看著門外眾人,雖無言語,但眉宇間的氣勢之強,硬是一瞬間讓客棧內外陷入死寂,沒了半點聲息。
呼呼~
夜風吹拂門前燈籠,內外安靜了一瞬。
阮金玉稍做沉默,轉頭看向說話的繡衣校尉:
「洛統領尚未發話,你吆五喝六成何體統?掌嘴。」
「是!」
繡衣校尉連忙抬手,衝著臉頰就是:
啪、啪、啪……
清脆巴掌聲在街面迴蕩。
洛玄青注視一瞬後,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本官安危不勞阮統領費心,回去吧。」
阮金玉也是執著,依舊沒有放棄的意思,和顏悅色道:
「阮某並非憑空顧慮,洛大人是內家頂流,練的是九華山的『大純陰』,如今被山河會的『乾元纏絲勁』鎖住督脈,一身功力難以發揮,六識感知也必受影響。
「洛大人若不調人來看護,安危可就全繫於這小掌柜之手,洛大人覺得這黃毛小兒,能勝任守夜一職?」
阮金玉想插手案子分功,找的理由確實沒問題。
但如果滿堂紅真失心瘋,敢偷偷摸進客棧,以其二甲第八的經驗膽識,哪怕功力盡失,尋常繡衣郎都沒把握髮現行蹤。
為此順著這個話題扯到最後,還是洛玄青回京城養著,阮金玉來接替坐鎮青溪。
洛玄青肯定不會被牽著鼻子走,思量一瞬,示意旁邊的葉行歌:
「沈縣令提過此子能力不凡,本官讓他守夜,也是看看他本事,事後功過本官自負,阮大人若沒其他事情,就請回吧。」
阮金玉見找到理由,被『考核新人、功過自負』的話術擋住,不由皺眉,稍微沉默一瞬,才語重心長道:
「武夫用拳腳說話,光賞識可不行。洛大人既然想看看此子本事,那要不讓他在後面挑個人過過手?只要能走過十招……」
啪——
洛玄青輕拍桌案,眼神微寒:
「阮金玉,同僚一場,我才給你三分顏面,你別禁酒不吃吃罰酒。本官用的人,需要你來檢驗能力?」
阮金玉和顏悅色道:
「洛大人安危為重。此子要護衛洛大人安危,至少得有些身手,阮某也並非強人所難,只是讓他隨便挑個人走幾招,若這都過不了,客棧等同不設防,阮某如何放心?
「洛大人真出事,阮某回去也沒法和張公交代,哪怕洛大人再不喜,也得硬著頭皮在青溪代為看護。」
阮金玉這已經屬於胡攪蠻纏硬蹭功勞了。
而洛玄青面對這死皮賴臉的話術,還真沒辦法,畢竟這廝賴著不走,她總不能真把阮金玉打一頓。
就算真打了,以這死太監性格也不會走,回去還會理直氣壯向觀天令訴苦,說什麼:
「我也是為了洛統領安危著想,您老給評評理……」
然後觀天令肯定把她訓一頓……
念及此處,洛玄青暗暗皺眉,正思考如何把這死太監攆走,忽聽旁邊傳來一句:
「草民自幼習武,確實可以勝任守夜一職……」
清朗嗓音一處,客棧內外就安靜了下。
所有人目光,齊齊轉向了站在大堂旁邊的年輕掌柜。
王捕頭本來就神色緊張,發現身邊的葉行歌亂插話,連忙拉了下袖子:
「你小子別亂出風頭……」
葉行歌忽然開口,顯然不是想出風頭,而是兩大統領在樓下對峙,滿堂紅就在樓上躲著。
洛大美人功力受損,阮金玉可沒有,拖得越久露餡的可能性越大。
而且按照滿堂紅的說法,他得和洛玄青搞好關係,獲取出城資格,搶遮蔽天機的法寶。
現在有機會不博得賞識,待會沒機會,他難不成去色誘花判官?
眼見眾人看過來,葉行歌客氣道:
「洛大人認可草民能力,肯定無需他人再做檢驗。但草民對觀天閣也嚮往已久,若阮大人給機會讓草民請教,那也是難得殊榮,所以還望洛大人也給個機會……」
這話以請教名義出去,而非讓阮金玉檢驗本事,免得洛大美人失了面子。
洛玄青剛才看出葉行歌有功夫底子,也聽青溪縣令說過此子昔日戰績,和尋常繡衣郎過手應該沒問題。
但這死太監滿肚子壞水,讓百姓亂插手可不算好事,洛玄青見此子主動請纓,先詢問道:
「年輕人想討教是好事,但拳腳無眼,你可知輕重?」
葉行歌回應:「若有失手之處,洛大人莫怪罪就好。」
洛玄青心中暗道:「你打不過,這死太監就找到藉口了,我能不怪罪?」,但此子能出來就有把握,她想想還是頷首:
「也行,既然你有心請教,那讓他們見識下功底也無妨,去吧。」
說罷洛玄青隨意起身走到葉行歌附近,看似是在四處尋覓貓貓,但實則是壓低聲音提醒:
「左邊第三個,是吏部陳侍郎的侄子,靠關係混進來,上月考核倒數第一。」
空靈嗓音猶如含著耳垂低語。
?
葉行歌措不及防,還被這撩人嗓音弄的愣了下,不過神色沒太多異樣,轉身走到門外拱手:
「草民葉行歌,謝阮大人給機會。」
阮金玉眼神倒也沒什麼凶神惡煞,靠在步輦上,示意後方隨從,公鴨嗓隨意道:
「好小子,有膽識。來挑一個吧。」
二十餘名佩刀提燈的繡衣郎,面對年輕掌柜的環顧,大都是目光不屑或面無表情。
唯有站在左側第三位的年輕人,很是顯眼包,昂首挺胸望眼欲穿,就差開口說『選我選我!』,顯然很想藉機在阮金玉面前表現。
葉行歌舉目看去,可見這年輕繡衣郎和他差不多大,喜怒形於色、胸無城府,明顯是個新人,當下轉過頭來,詢問道:
「不知這位大人,可否賜教?」
扇了自己幾巴掌的繡衣校尉,已經憋了一肚子火,聞聲本想讓新人出列,暗示下手重點。
但仔細一看——這小掌柜似乎望的是他……
我尼瑪?!
繡衣校尉明顯一愣,左右打量,確定葉行歌是在和他說話後,眼神都變了,抬手指向自己:
「你?選我?!撐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