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敲打
霍夫人。
大帥夫人,霍尋的娘。
霍大帥年輕的時候跟霍夫人兩人伉儷情深,但霍夫人身子骨不太好。
早些年懷過兩次都沒保住,直到霍大帥快三十了,才生了個兒子。
那一年,霍大帥接連打了好幾場漂亮的大仗,打得毛子服服帖帖,風生水起。
霍大帥覺得這個兒子就是他的福星,抱著剛滿月的兒子笑得合不攏嘴,覺得小崽子給他帶來了天大的好運。
既是獨子,又是嫡子,霍大帥愛若珍寶,當接班人培養。
霍尋十歲那年,霍夫人狠下心把他送去了德國學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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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軍閥混戰,局勢動盪,霍大帥樹敵太多,怕兒子在國內不安全。
送走的那天,霍夫人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可她咬咬牙還是把人送上了船。
六年後霍尋學成歸國,一回來就跟著霍大帥打了兩次仗,驚艷才絕,滿城都在傳少帥了不得。
然而等他年滿十八,該議親了,問題就來了。
霍夫人前後給霍尋議過三次親,每一次,女方都莫名其妙地暴病而亡了。
甚至有一個姑娘,連面都沒見過,只是合了八字,換了庚帖,隔了半個月人就沒了。
消息傳開之後,原本擠破頭想把女兒塞進帥府的人家,一個個縮得比烏龜還快。
誰都想攀高枝不假,可也得有命享啊。
霍大帥在軍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跟他結了親家那是什麼前程?
可一想到閨女嫁過去可能會死,再大的前程也比不上親閨女的命。
克妻這個名頭就這麼傳開了。霍夫人更是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她一個做母親的,眼睜睜看著兒子從眾星捧月的香餑餑變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災星,心裡那叫一個難受。
於是她開始信命。
帶著兒子去廟裡燒香拜佛,求神問卦。結果還真碰上一位仙風道骨的道長,對著霍尋一番掐算,說什麼勾陳得位,乃天命之格。
但這命格太強,壓不住必犯七殺,必須尋一個四行屬木,五行溢水的女子匹配才行。
霍夫人病急亂投醫,滿城找這麼個命格的姑娘。
也就是在那時候,原主鑽了空子,買通了道長,一夜間她命格的事就傳開了。
再加上她幾次三番的故意搞點事出來,霍夫人更加深信不疑。
於是半強硬式的促成了這門親事,原主也就「半推半就」的成功嫁進了帥府。
所以霍夫人對原主還是很縱容的。
一是因為信了命格的邪,覺得這姑娘是來救自家兒子的。
二是因為原主還沒嫁過來的時候,就幫霍尋擋了好幾次災。
當然都是原主自導自演的,但在霍夫人看來,這姑娘為了自己兒子差點連命都搭進去,心裡對她滿滿的都是愧疚。
嫁過來之後,霍夫人是真心想拿她當眼珠子捧著的。
「小姐?」杏兒見她發呆,小聲喚了一句,「夫人還等著呢。」
「走吧。」 許鹿兮抬腳就往外走,杏兒趕緊小碎步跟上。
下了樓,帥府的下人們垂手立在兩邊,嫁過來之後,霍夫人是真心想拿她當眼珠子捧著的。
「小姐?」杏兒見她發呆,小聲喚了一句,「夫人還等著呢。」
「走吧。」 許鹿兮抬腳就往外走,杏兒趕緊小碎步跟上。
下了樓,帥府的下人們垂手立在兩邊,見到她都低頭行禮,恭恭敬敬地喊少夫人。
原主在這些下人眼裡大概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誰都不敢多看一眼。
許鹿兮心裡盤算著到了前廳該說些什麼。
霍夫人這會兒找她,八成是要問昨天砸鋪子的事。
原主幹的那破事今天肯定傳開了,霍夫人雖然對兒媳婦容忍度高,但該敲打的時候也不會含糊。
到了正廳門口,跟著伺候霍夫人許久的嬤嬤已經在候著了。
「少夫人來了。」周嬤嬤朝裡頭通傳了一聲。
許鹿兮邁步走了進去。
廳里坐著的人不少,三個姨太太依次坐在霍夫人右下首,身後各站著伺候的丫頭。 本來在聊天,見到她來就不聊了。
許鹿兮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掠過,這些姨太太她嫁進來這些日子大多見過。
都不是省油的燈。
按理說,原主這樣的性子在帥府後院是待不下去的。
可偏偏她頂著那個命格的護身符,連霍夫人都對她和顏悅色,這些姨太太就更不敢明著給她下絆子了。
不過暗地裡看笑話的心思,估摸著是少不了的。
有兩個姨太太身旁還坐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自她進來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想必這就是霍大帥的其他兩個女兒了吧。
還有個大女兒,已經嫁人了。
這些姨太太,是早年間大帥想要個兒子,可是霍夫人身體一直不好,為了大帥著想。
霍夫人不得不做主替大帥納了妾,可是還真就邪了門了。
這姨太太一個接一個接連抬進門,接連生了三個都是姑娘。 可即便是這樣,也總比霍夫人膝下無子的好,所以有些不長眼的就想爬到霍夫人頭上。
當著面就敢對霍夫人不敬,嘲笑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直接被霍大帥扒了衣服丟到軍營。
從那以後,這些女人明白了一個道理,妾就是妾,即便進了霍府,她們也入不了大帥的眼睛。
後來霍夫人懷孕,霍尋出生時宴席一就是擺三天三夜,恨不得讓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他有兒子了。
這些姨太太自此徹底老實了。
再後來,霍夫人又懷孕,為霍大帥生了個女兒,兒女雙全,又是嫡出。
這些姨太太們也就再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霍夫人抬眼看到她,立刻笑了。
「鹿希來了?快過來坐。」
霍夫人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極好,眉眼之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影子,跟霍尋有幾分相似。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緞面旗袍,通身上下沒什麼多餘的首飾,卻自有一股溫雅從容的氣度。
許鹿兮走過去,福了一禮,「娘找我?」
這一聲娘叫得她有些彆扭,她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可以叫娘的機會。
霍夫人明顯愣了一下。 從前這丫頭來請安都是昂著下巴的,今兒這禮倒是端端正正。
霍夫人心裡一軟。
這孩子從前在許家吃了那麼多苦,脾氣怪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著她拉過許鹿兮的手,「來,坐娘旁邊。」
她坐下的瞬間,幾個姨太太交換了一個眼神,識趣地起了身先告退了。
等人都走乾淨了,霍夫人朝旁邊一擺手,兩個丫鬟捧上來幾件疊得整整霍霍的衣裳,在桌上鋪開。
「昨兒個我讓人從泰和祥裁了幾件新衣裳,今兒送過來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大多是旗袍,衣裳樣式精緻,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
許鹿兮看了一眼,在心裡暗暗吃驚。 這些料子和做工放在這個時代,價格也應當不便宜。
還好霍夫人還不知道她天天拿鞭子抽自己家兒子的事,否則得把她活剝了不可。
「我瞧著這顏色嫩,襯你。」
霍夫人把最上面那套月白的拿起來,在她肩上比了比,「下回出門穿這套,精神。」
「你之前買的那幾身衣裳是挺好看的,就是料子花了些,好看是好看就是把你這張臉給壓住了。」
許鹿兮嘴角差點沒繃住。
霍夫人是體面人,說話果然也體面。
原主那些衣裳許鹿兮腦海中畫面一閃。
她偏愛樣式繁複的款式,恨把龍鳳呈祥,花開富貴,百鳥朝鳳全繡在一件旗袍上。
再配上三串珍珠項鍊兩對金鐲子,手腕上叮叮噹噹能當打擊樂器用。 活像把全部身家都貼在身上,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少帥夫人。
一個受盡冷眼的小可憐一朝得勢,用最誇張的方式來填補從前所有的不被看見。 人的一生都在治癒童年,這句話一點都沒有說錯。
早年間得到的太少,長大後就會加倍補償自己。
原主的衣裳其實做工和料子都是好的,只是配色和款式太用力了。
許家雖是大戶,但對她吝嗇到了刻薄的程度,她從前連件霍整的衣裳都沒穿過幾回,更別說什麼審美了。
「怎麼了?不喜歡?」霍夫人見她發愣,趕緊把旗袍放下,「不喜歡咱換別的,明兒讓周媽再去裁,你喜歡什麼樣兒的,跟娘說。」
「沒有,娘,」許鹿兮把那點兒微妙的情緒壓下去,笑了一下,「好看的,我喜歡。」
霍夫人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好,你剛嫁過來不久,府里事事都不熟悉,有什麼不習慣的儘管跟我說,別委屈了自己。」
許鹿兮點點頭。
霍夫人頓了頓,又開口,「鹿希啊,娘有句話想跟你說。」
來了。
許鹿兮心裡門清,面上不動聲色:「娘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