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鴻門宴
那中年男人穿一件寶藍團花綢褂,袖口挽得齊整,露出裡頭雪白的襯裡,一看就是特意捯飭過的。
他這一嗓子出來,滿廳的人都往這邊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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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兮笑吟吟地站定,不急著往裡走。
「這位是?」
中年男人自報家門:「在下姓錢,錢廣福,商會副會長。
」他說著側身讓路,胳膊朝里一引,「少夫人請上座,您的位置給您留著呢。」
許鹿兮順著他引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還沒抬腳,旁邊桌上一道不咸不淡的聲音飄過來。
「錢副會長辦事就是周到,給少夫人留了上座,可這上座一坐,咱們這團拜宴的規矩怕是要改改了。」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穿一件半舊的藏青長袍,鼻樑上架著副銅框眼鏡,手裡盤著倆核桃,嘎啦嘎啦響。
許鹿兮認出來了,是北城老字號瑞福祥綢緞莊的東家,姓崔,崔壽山,在北城綢緞行當里坐了三十年的頭把交椅。
錢廣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崔老哥,這話怎麼說的?」
崔壽山把核桃往桌上一擱,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商會團拜,歷來是論資排輩,坐在上首的,要麼是行當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要麼是為商會出過大力,立過功的。」
「少夫人年紀輕輕,入行不過半年,一上來就坐上首,底下這幫做了幾十年的老骨頭心裡怎麼想?」
他這話說得客氣,可底下意思明白得很。
席間響起幾聲附和。
一個穿灰鼠皮袍的胖子跟著接茬:
「崔老爺說得在理,咱們不是不敬少夫人,可這行有行規,商有商道,上來就坐頭把交椅,底下的老前輩們臉上掛不住啊。」
許鹿兮慢悠悠地掃了一圈。
崔壽山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少夫人別多心,我們這些老骨頭不是針對你,就是想把話說在明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服軟,實則句句都在壓她一頭。
許鹿兮笑了一下,往那張上首的椅子上一坐,不慌不忙地把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崔老先生這話說得在理,行有行規,商有商道。可我也有一句話想問。」
崔壽山挑眉:「少夫人請說。」
「崔先生做綢緞生意三十年,瑞福祥在北城開了五家分號,一年流水二十萬大洋上下。」
許鹿兮的語氣溫溫和和的,跟嘮家常似的,
「這是明面上的帳。可我就好奇了,瑞福祥跟關外那幾條商道上的往來,一年走多少貨,走的什麼價,崔先生要不要當著大傢伙兒的面,也說道說道?」
崔壽山盤核桃的手停了。
「少夫人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許鹿兮端起面前的茶盞,撇了撇浮沫,「我聽說瑞福祥跟關外的生意做得不小,就是走帳的路子繞了些,有幾筆貨從天津港轉了一圈才進關,報關的單子上寫的是洋貨,可貨是從哪兒來的,崔老先生心裡應當比我清楚。」
崔壽山的臉色變了。
席間安靜了一瞬,幾個原本跟著幫腔的商賈都不吭聲了,眼珠子在崔壽山和許鹿兮之間來迴轉。
許鹿兮把茶盞擱下,抬眼看他,「崔先生別多心,我就是隨口一問。您是行當里的老前輩,這些事肯定比我一個後輩明白,您說是不是?」
崔壽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接上話。
宋琦閱在旁邊落了座,翹著腿看戲,這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崔老闆,少夫人問您話呢。」
崔壽山腮幫子上的肉抽了一下,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少夫人說笑了,瑞福祥做生意向來本分,經得起查。」
「那就好。」許鹿兮笑眯眯地把話收了,「我就說嘛,崔先生在北城做了三十年,名聲在外,斷不會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這話明著是給台階,暗著是拿刀架在脖子上。
崔壽山臉皮抽了抽,低頭把核桃收進袖子裡,再沒吭聲。
錢廣福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坐下說話坐下說話。今兒團拜,和氣生財嘛!」
眾人稀稀拉拉落了座。
許鹿兮端起茶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席間又站起一個人來。
這人跟崔壽山那種老派商賈不一樣,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洋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皮鞋鋥亮,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在下姓賀,賀明遠,做的是五金和機械這塊的小買賣,少夫人方才那番話,在下聽了受益良多。」
許鹿兮笑了一下:「賀老闆客氣,五金機械可不是小買賣。」
賀明遠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晚輩方才聽少夫人提到報關走貨的門道,倒是想起一樁事來,不知當問不當問。」
「賀老闆直說就是。」
「聽聞少夫人在城西辦了個化工廠,裡頭的設備是從海外進的,走的是美利堅商行的路子。」
賀明遠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我做五金機械這些年,也跟海關打過不少交道,知道化工設備這玩意兒卡得嚴,尋常路子走不通,少夫人能一口氣弄進來七八台,這路子確實讓人佩服。」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可句句都往她心口上扎。
許鹿兮面上不顯,心裡嘖了一聲。
這位比崔壽山難對付多了,崔壽山那點底子她提前摸過,一戳就破。
這位賀明遠呢,拐彎抹角不往你身上潑髒水,就差吃裡扒外捧洋人的臭腳幾個大字明說出來讓滿堂的人都聽進去。
果然,賀明遠話一落,就有人接了茬。
「是啊少夫人,咱們北城做工業的,設備進口都是走官方路子,報備審批一樣不少。少夫人這頭一回辦廠,就能讓洋行幫著把設備弄進來,這面子可夠大的。」
「我可聽說那幾台設備都是德國貨,正經渠道走,光審批就得半年,少夫人這速度,嘖嘖。」
許鹿兮捏著茶盞把兒,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
「諸位老闆這話說得,好像我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笑了一下,「我那些設備,走的正規報關,稅單,批文,海關驗放手續,一樣不少。」
「回頭哪位老闆想看,我讓帳房複印一份送到商會來,大家一塊兒驗驗,省得背地裡猜來猜去,猜出什麼不好聽的來。」
這話一出,幾個方才陰陽怪氣的都閉了嘴。
賀明遠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又接了一句:
「少夫人別誤會,賀某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少夫人路子廣,本事大,往後商會裡要是有什麼難辦的事,少夫人伸把手,大傢伙兒都跟著沾光。」
這話聽著是捧,其實是在給她下套。
把她架到高處,捧成個能人,往後商會裡但凡有事,她不出頭就是不仗義,出了頭就是替商會白幹活,還得搭上自己的人脈和路子。
許鹿兮心裡門清,也不急著拆。
她轉過頭,笑盈盈地看向賀明遠:
「賀老闆這話我愛聽,不過沾光這種事,得兩廂情願才行。我這個人做生意有個毛病,幫人可以,得看對方拿什麼來換。」
賀明遠推眼鏡的手頓了一下:「少夫人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許鹿兮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商會裡往後有什麼事需要我搭把手,我許鹿兮不推辭。」
「可我這人做生意做慣了,凡事講個明碼標價。我出了力,商會這邊總得有點表示,對等的東西換對等的力,賀老闆說是不是這個理?」
賀明遠臉上的笑收了收,沒立刻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