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拐跑


  許鹿兮放下茶盞,索性攤開了說:

  「錢副會長,這商會呢,我不進。」

  錢廣福臉色一變,正要說話,許鹿兮繼續說:

  「可都是在北城地界上做生意的,這些路子也是各位前輩一代代淌出來的,我雖然不進商會,但也算是承了前輩們的情,商會要是不嫌棄,我鹿鳴閣往後每年拿出一成利,投進商會的老會館修繕和同業互助的帳上。」

  這話一出,錢廣福的眼珠子瞪圓了。

  兩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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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鳴閣現在什麼流水?

  加上衣行和化工廠,一年下來一成利不是小數目,比在座好幾個老字號全年的純利都多。

  許鹿兮接著說:「這筆錢,指定用在兩處,一處是商會的學堂,誰家鋪子裡的學徒想學手藝學認字,商會出錢供著。」

  「另一處是同業救急,哪家鋪子遇了災遭了難,商會拿這筆錢搭把手,別讓老字號倒了就倒了,人走茶涼。」

  滿桌人安靜了兩三秒。

  方才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幾個老商賈,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商會學堂也好,救急帳也好,那都是往他們這幫老人臉上貼金的事,往小了說是仁義,往大了說是北城商界的臉面。

  宋琦閱在旁邊笑了一聲,慢悠悠地接了話:

  「少夫人這手筆,我宋某人頭一個服。」

  他偏頭看了錢廣福一眼,

  「錢副會長,人家不要商會一分錢便宜,反過來往裡搭錢,搭的還是大伙兒臉上有光的事。這規矩要是還挑得出毛病來,那我看商會是沒法辦了。」

  錢廣福乾咳了一聲,臉上的笑比方才真切多了:

  「少夫人高義!老錢方才那些話,是我不對,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崔壽山悶頭盤了兩圈核桃,到底點了下頭:

  「少夫人這章程,公道。」

  許鹿兮笑了一下,把酒杯舉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往後商會裡有事,招呼我一聲。我年輕,多跑兩步路不算什麼。」

  「可話也說回來,我這人做事講究個公平,在座諸位誰要是覺得我不配站這兒,當面說,別背地裡嚼舌根,我這人不吃這套。」

  這話說得敞亮,又帶著股子辣味,滿桌人反而笑了。

  錢廣福端起酒杯,聲音洪亮:

  「就沖少夫人這份爽利勁兒,往後誰敢背地裡嚼少夫人的舌頭,頭一個我老錢不依!」

  眾人舉杯碰了一圈,席間的氣氛比方才融洽了不止一星半點。

  宋琦閱湊過來,壓低聲音:

  「少夫人,你這買賣做得,明明是來赴鴻門宴的,最後倒像是你請客做東。」

  許鹿兮面不改色:「二爺這話說的,我這叫以理服人。」

  「是是是,以理服人。」宋琦閱忍著笑,把酒盅往她面前湊了湊,「那宋某往後跟著少夫人沾光了?」

  許鹿兮橫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把酒喝了。

  一頓飯吃到月上梢頭,散場的時候,錢廣福親自把她送到門口,笑得比方才真心實意多了:

  「少夫人往後常來啊,商會的老會館翻新的事,還得請您過來掌掌眼。」

  許鹿兮應了一聲。

  車子停在匯賢樓後巷,巷子窄,風從兩頭灌進來,卷著碎雪沫子往人臉上撲。

  許鹿兮站在車門邊,司機老周正撅著屁股趴在車前頭,手電筒的光柱一晃一晃的,照得引擎蓋子上的雪粒子亮晶晶地閃。

  「怎麼了?」許鹿兮攏了攏斗篷。

  老周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雪水,一臉苦相:

  「少夫人,打不著火了,估摸著是天太冷,油路凍住了,得等機器涼一涼,再拿熱水燙燙管子,怎麼也得小半個時辰。」

  許鹿兮皺了皺眉。

  小半個時辰,這雪越下越密,巷子裡的風跟刀子似的。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少夫人。」

  宋琦閱從匯賢樓後門踱出來,大衣披在肩上,裡頭那件菸灰西裝前襟沾了點酒漬,領帶也扯鬆了,露出一截脖頸。

  臉被酒氣蒸得泛紅,那雙桃花眼比方才席上多了幾分迷濛的意味,嘴角噙著點笑,一看就是喝到位了。

  他走過來,腳步倒是穩當的,只是比平時慢半拍,往車門邊一靠,偏頭看了看趴窩的車,又看了看許鹿兮。

  「車壞了?」

  老周趕緊直起腰回話:「回二爺,油路凍了,得拾掇一陣。」

  宋琦閱「哦」了一聲,點點頭,那動作比平時慢,帶著點醉意的遲鈍,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許鹿兮臉上。

  「那正好,宋某送少夫人回去。」

  許鹿兮想都沒想就婉拒:「不勞二爺,我等會兒就成,二爺先走吧。」

  宋琦閱沒動,把大衣往肩上攏了攏,下巴朝杏兒的方向抬了抬:

  「這雪下大了,你要帶著小丫鬟在這兒凍著?你瞧她凍得那樣。」

  許鹿兮扭頭看了一眼杏兒。

  小丫頭確實凍得不輕,臉跟紅蘋果似的,嘴唇都有點發白了,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卻還硬撐著說:

  「小姐,我不冷,我等您。」

  宋琦閱嘖了一聲,又看向許鹿兮,

  「宋某的車就在前頭,送你們兩個回去,順路的事。少夫人總不至於信不過宋某吧?」

  許鹿兮看了他一眼。

  這人喝成這樣,話倒是說得滴水不漏。

  她又看了看杏兒。小丫頭確實凍得夠嗆,再在這兒耗下去非感冒不可。

  「……那就有勞二爺了。」

  宋琦閱一笑,伸手把大衣扣子繫上,朝巷口揚了揚下巴:「這邊。」

  他的車停在巷子另一頭,司機已經把後門拉開了,車廂裡頭暖融融的。

  許鹿兮彎腰鑽進了車裡。

  她往裡頭挪了挪,給杏兒騰地方,結果一扭頭,車門一關,宋琦閱從另一邊拉開門坐了進來,長腿一收,穩穩噹噹地坐在了她旁邊。

  「開車。」

  許鹿兮:「……杏兒呢?」

  她扭頭朝車窗外看,杏兒站在車外,愣愣地看著關上的車門。

  宋琦閱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朝後面那輛車指了指:

  「坐不下,她在另一輛車上。」

  許鹿兮扒著車窗往後看,果然,後面跟著一輛小些的轎車,司機正引著杏兒往裡頭坐。

  「二爺。」許鹿兮轉過頭看他,眼神已經不太客氣了,「我的丫鬟坐後頭,我坐您車上,這傳出去合適嗎?」

  宋琦閱偏過頭看她,車裡炭盆的暖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桃花眼映得亮亮的,他笑了一下,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少夫人多慮了,宋某還能在半道上把少夫人拐跑了不成?」

  許鹿兮眯了眯眼,她確實不太信得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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