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許鹿兮蹲在牆根底下,後背抵著冰涼的土坯,喘得胸口發疼。

  宋琦閱靠在她旁邊,一隻手按著左肩,指縫裡往外滲血,把菸灰色西裝洇出一片暗紅。

  「你挨槍子了?」許鹿兮壓著嗓子。

  「擦了一下,不礙事。」宋琦閱把大衣往肩上攏了攏,遮住傷口,嘴上還帶著笑,「少夫人別這麼看我,宋某命硬,閻王爺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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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鹿兮沒工夫跟他貧,側耳貼著牆根聽外頭的動靜。

  巷子裡腳步聲散開了,可沒走遠,偶爾還能聽見短促的口令聲,像是在分片搜。

  「他們什麼人?」許鹿兮問,「總得有個來路吧?」

  宋琦閱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語氣散漫得很:

  「北城地界上敢動我宋琦閱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今兒這夥人下手有章法,卡兩頭堵中間,退路都提前封死了,不是尋常綁票的土匪。」

  「你得罪誰了?」

  「得罪的人多了。」宋琦閱笑了一聲,「做我這行的,不結仇才叫稀奇。」

  許鹿兮瞪了他一眼,懶得接話。

  「不過,」宋琦閱收了笑,聲音低下去,「方才那矮子說『東家請您走一趟』,這個『請』字用得有意思,想活捉,沒打算當場要我命。」

  宋琦閱偏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們大約沒料到我車上還有別人。撞車那一下是沖我來的,你純屬倒霉,跟我坐了一輛車。」

  許鹿兮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想罵人的衝動往下壓了壓。

  她今晚要是老老實實在巷口等老周修車,屁事沒有。

  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靴底踩在碎瓦上。

  宋琦閱的臉色變了。

  他一把扣住許鹿兮的手腕,把她往院牆更深的陰影裡帶,兩個人貼著塌了一半的屋牆蹲下去。

  院牆豁口那邊,有手電筒的光柱晃了晃,掃過雪地,又收回去。

  「這邊有個院子!」外頭有人喊。

  宋琦閱把槍從腰後拔出來,拇指撥開保險,偏頭湊到許鹿兮耳邊,氣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一會兒他們從豁口進來,我撂倒頭一個,你跟著我從後牆翻出去。後牆不高,踩著那堆塌下來的椽子能上去。」

  許鹿兮點頭。

  「翻出去往右跑,巷子盡頭有個賣豆腐的棚子,棚子後頭是條水溝,溝沿上有排矮牆,貼著牆根往東走,能繞到大街上。」

  「知道。」

  她答應的乾脆,宋琦閱看了她一眼笑道:

  「你都不擔心擔心我斷後會不會有危險嗎?」

  許鹿兮白他一眼,「我顧好我自己不給你添亂就成。」

  「少廢話,人來了。」

  豁口那邊手電光又晃了一下,有人扒開壘著的土坯,碎土嘩啦啦往下掉。

  宋琦閱沒再猶豫,抬槍就打。

  砰的一聲,豁口外頭一聲慘叫,手電筒摔在地上,光柱打著旋兒在雪地里滾。

  「走!」

  許鹿兮撒腿就往院牆後頭跑,踩著那堆塌下來的椽子往上攀。

  木頭糟了,一踩一陷,她扒著牆頭往上躥,腳底下直打滑,指甲蓋摳進凍硬的土坯縫裡,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身後槍聲響成一片,宋琦閱一邊打一邊退,子彈擦著牆頭飛過去。

  許鹿兮翻身跳下後牆,落地時腳踝一崴,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可沒敢停,爬起來就往右跑。

  巷子盡頭果然有個豆腐棚,棚子早沒人了,石磨歪在牆根,幾塊破木板搭的頂棚上積著厚雪。

  許鹿兮鑽進棚子後頭,貼著水溝沿的矮牆往東跑,鞋底踩在溝邊的薄冰上嘎吱嘎吱響。

  身後腳步聲追上來,宋琦閱從巷子另一頭躥出來,大衣下擺甩著,跑得飛快,看見她還在矮牆這邊,臉色鬆了一瞬。

  「快跑,別停!」

  兩個人一前一後貼著矮牆跑了半條街,身後的追兵被甩開了一段,可還沒徹底甩脫,時不時有手電光從後頭掃過來。

  宋琦閱一把按住她的頭,緊接著忽悶哼了一聲,腳步踉蹌了一下。

  許鹿兮扭頭一看,血順著他的腰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串紅點子。

  「你——」

  「別停。」宋琦閱咬著牙往前跑了兩步,忽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邊一拽。

  前頭街口,又一輛黑車拐了進來,車頭燈掃過來,把兩個人照得雪亮。

  宋琦閱罵了一聲,前面的路也堵死了。

  許鹿兮腦子轉得飛快,一眼掃見旁邊有條一人寬的夾道,夾道盡頭是一戶人家的後門。

  「這邊!」

  她拽著宋琦閱往夾道里鑽。

  外頭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口,有人在推那扇破木門。

  許鹿兮四下掃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一口醃菜缸上。

  她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掀開缸蓋,一股子酸味衝上來,裡頭是半缸子醃蘿蔔。

  她把蘿蔔撈出來甩在柴堆後頭,又扯了宋琦閱胳膊一把。

  「進去。」

  宋琦閱看著那口缸,嘴角抽了一下:「這——」

  「少廢話,進去!」

  許鹿兮強硬的把他塞了進去,剛要把缸蓋一扣,就被宋琦閱扣住了手,「你呢?」

  許鹿兮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不再猶豫,伸手把宋琦閱往缸里一按,壓低聲音道:

  「我出去引開他們,你躲好別動。」

  宋琦閱臉色一變,撐著缸沿就要站起來:「不行!」

  「你別跟我廢話。」許鹿兮一把將他按回去,語氣裡帶了點煩躁,

  「我不想留在這兒陪你等死,你腰上還在淌血,帶著你跑,咱倆都跑不掉。」

  宋琦閱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

  許鹿兮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把缸蓋一扣,又順手抄起牆角一個破竹筐蓋在上面,遮了遮。

  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拿腳飛快地蹭了幾把雪蓋上,又把自己的腳印往反方向踢騰了兩下,弄成一副慌不擇路往巷子深處跑了的樣子。

  做完這些,她深吸一口氣,拔腿就往夾道口跑。

  身後立刻有人追了過來。

  許鹿兮在滿是岔道的巷子裡瞅准旁邊一堆破磚爛瓦的陰影,貼著牆根往裡一縮,屏著氣沒動。

  手電光掃進來,兩個黑影一前一後衝過來,其中一個矮壯身量,戴頂狗皮帽子,正是方才那個領頭的。

  「人呢?剛才明明看往這邊跑了!」

  「搜!肯定沒跑遠!」

  矮壯漢子拿手電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光柱從許鹿兮藏身的破磚堆旁邊划過去,沒照實,可差一點就掃上了。

  許鹿兮心裡數著數,等那兩個人從她跟前走過去兩步,注意力都往柴堆後頭探的時候。

  她貓著腰從陰影里滑出來,電擊槍滑到掌心,拇指抵上開關。

  她湊到落在後頭那個黑影的身後,抬手就往他後脖頸子上懟。

  「滋啦——」

  藍白色的電弧爆開,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渾身猛地一挺,直挺挺往前栽進雪地里,手腳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前頭那個矮壯漢子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手電光掃過來:「誰!」

  許鹿兮已經縮回磚堆後頭了,屏著氣沒動。

  「老六!老六你怎麼了?」矮壯漢子跑過來扒拉地上那個,拿手電一照,看見人翻著白眼口吐白沫,嚇了一跳,「操!中了邪了這是?」

  許鹿兮趁他彎腰去扶人的功夫,也在他脖子上懟了一下。

  兩根躺的整整齊齊。

  她又等了約莫小半盞茶的功夫,確認沒動靜了,才貓著腰從牆根底下摸回來。

  掀開竹筐和缸蓋的時候,宋琦閱在裡頭蜷著,一隻手按著腰上的傷,另一隻手攥著槍,指節都泛白了。

  看見她的臉,繃著的那根弦一下鬆了,肩膀垮下來。

  「……回來了?沒事吧?」嗓子有點啞。

  「嗯。」許鹿兮伸手把他從缸里拽出來,醃蘿蔔的酸味撲了一鼻子,她皺了皺鼻子沒吭聲。

  宋琦閱扶著缸沿站起來,腿有點打晃,腰上那道傷比方才看著更重了,血滲得整個左半邊西裝都變了色,臉色白得嚇人。

  許鹿兮架住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走走走,趁這會兒趕緊撤。」

  宋琦閱沒再廢話,咬著牙跟著她往外走。

  兩個人順著夾道往後繞,穿過兩條黑漆漆的窄巷,繞到了大街上。

  街面上已經安靜了,雪把聲音都吸走了,只有遠處零星幾聲狗叫。

  路燈昏黃,照得滿地的白茫茫一片。

  自許鹿兮剛喘勻一口氣,街口那邊忽然又拐進來幾輛車,車頭燈明晃晃地掃過來,許鹿兮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宋琦閱眯著眼看了看那幾輛車的車牌,繃著的肩線鬆了下來,把槍往腰後一別,「別怕,我的人。」

  果然,那幾輛車在十來步開外停穩,車門噼里啪啦全開了,衝下來七八個人。

  「二爺!您傷著了?」

  幾個人圍上來去扶宋琦閱。

  宋琦閱卻沒急著讓他們扶,先偏過頭,目光在許鹿兮身上轉了一圈,從臉看到腳,又落回她臉上:

  「你傷著沒有?」

  許鹿兮繃了半天的弦這會兒才松下來,一松下來,腳踝上那股鑽心的疼就頂上來了。

  她方才跳牆那一下崴得不輕,咬著牙跑了半條街,這會兒疼得整條腿都在打顫,腳底板踩在雪裡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再加上方才那通槍林彈雨,心跳到現在都沒緩下來,整個人發著抖。

  她咬著牙沒吭聲,嘴唇都咬白了,眼眶裡那點水汽眼看就要凝成珠子滾出來。

  宋琦閱看她這副模樣,臉色一變,「傷哪兒了。」

  許鹿兮疼的眼淚要掉下咯,「沒事…..腳扭了一下。」

  宋琦閱定定的看著她,忽然一把推開身邊攙他的人,伸手就把她攬了過來。

  這一下摟得猝不及防,許鹿兮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肩膀上,鼻尖撞上他大衣前襟,一股子血腥氣和醃蘿蔔味混在一塊兒。

  「許鹿兮。」宋琦閱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許鹿兮被他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抬手拍他的背:

  「鬆開。」

  宋琦閱沒動。

  「鬆開!」她又拍了一下,這回使了勁,「你腰上還在淌血,少在這兒演苦情戲。」

  宋琦閱這才慢慢鬆了手臂,退開半步。

  許鹿兮忍著腳踝上的疼,抬頭瞪他:

  「方才那一下,算我還了你替我擋槍的情,咱倆兩清了。」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我本來就是被你牽連的,我是不會謝你的。」

  宋琦閱聞言低笑了一聲,有些虛弱,「成,少夫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正說著,一道刺眼的光從街口直直打過來,晃得許鹿兮睜不開眼。

  她本能地抬手擋在額前,眯著眼從指縫裡往外看,幾輛車一前一後停在街對面。

  幾個大兵哥端著槍嘩啦啦圍上來,槍栓拉得咔咔響,把宋琦閱和他那幾個手下全圈在了裡頭。

  宋琦閱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手齊刷刷往腰後摸,兩邊人對著端槍,街面上的雪都被踩得稀爛,氣氛一瞬間繃得跟弓弦似的。

  許鹿兮站在兩撥人中間,腳踝疼得直抽氣,腦子還沒轉過來,就看見對面車門開了。

  霍尋從車上下來,軍靴踩在雪地里嘎吱一聲,披著大氅,面如寒霜。

  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許鹿兮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心口猛地一跳。

  他怎麼來了?

  她下意識把搭在宋琦閱胳膊上的手收了回來,活像被燙了一下。

  霍尋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旁邊的宋琦閱身上。

  宋琦閱還靠著許鹿兮,手虛虛的搭在她要腰上,是一個環抱的姿勢。

  他收回目光,看著許鹿希。

  「過來。」聲音不高,也沒什麼起伏。

  卻讓許鹿兮後脊梁骨一麻。

  下意識就想抬腳,可她腳踝疼得厲害,剛一動就倒抽了一口涼氣,步子沒邁出去。

  宋琦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看了霍尋一眼。

  「她腳崴了,走不了。」

  霍尋兩步跨過來,一把將許鹿兮從宋琦閱身邊撈了過去,彎腰把人打橫抱起來。

  許鹿兮本能地摟住他脖子,被他抱得穩穩噹噹。

  宋琦閱的手落了空,垂回身側,靠在車頭上沒動。

  「今天的事,宋某會給少帥一個交代。」

  他臉色雖然白著,語氣倒還穩當,「連累少夫人受驚,是宋某的不是。」

  霍尋沒說話,低頭看了眼許鹿兮。

  她這會兒狼狽得不像話,頭髮跑散了,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鬢角,披肩不知什麼時候丟在了巷子裡,旗袍下擺蹭得全是泥雪,右邊袖口還颳了一道口子。

  因為忍疼忍,眼睫上掛著淚珠子,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要掉不掉地顫著,怎麼看怎麼可憐。

  許鹿兮被他盯著,有些心虛。

  抬手輕輕拽了拽霍尋的衣襟,仰起眼巴巴地望著他。

  「少帥……」聲音有點啞,還帶著剛才跑路時嗆進去的涼風。

  霍尋沒應她,偏頭冷冷地掃了宋琦閱一眼。

  「我夫人金貴,宋少爛攤子,少把她牽扯進去。」

  宋琦閱神情淡了幾分,沒說話。

  霍尋抱著許鹿兮離開。

  她腦袋埋在他肩窩裡,往後瞄了一眼。

  宋琦閱靠在車頭上沒動,雪落了他一肩,腰上那片暗紅在昏黃的路燈底下看著格外刺眼。

  他手底下那幾個人正圍著他,七手八腳地拿繃帶給他裹傷。

  她心裡翻了個五味瓶,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把臉埋回去,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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