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誰來賠我一個許鹿兮?
車子拐上主街,輪子碾過積雪,嘎吱嘎吱響。
霍尋把大氅解下來,兜頭裹住許鹿兮,連肩膀帶腳一塊兒裹進去,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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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氅上沾著他身上的溫度和皂角氣,暖烘烘地撲了許鹿兮一臉,她縮在裡頭,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哆嗦,才發覺自己抖得厲害,牙關都在打顫。
霍尋的手從大氅里探進去摸到她的腳,鞋濕透了。
他把許鹿兮的鞋脫了,襪子也褪了,兩隻腳握在掌心裡,跟握了兩塊冰疙瘩似的。
許鹿兮腳趾頭本能地蜷了蜷,想往回縮,扯到扭傷的腳,就「嘶」了一聲。
他掌心一攏,把她的腳踝扣住,慢慢地搓著。
「忍忍,馬上到家了。」
許鹿兮靠在霍尋懷裡,身上慢慢暖氣來,心也跟著往下落了落,她偏過頭看霍尋,側臉被車窗外頭一晃一晃的路燈光打得明明滅滅,瞧不出什麼表情。
「你怎麼來了?」她嗓子還有點啞,方才跑路時灌了一肚子涼風,這會兒說話都帶著沙沙的尾音。
霍尋把她腳踝擱在自己膝蓋上,一隻手虛虛攏著,掖了大氅的角,沒抬眼:「杏兒回去報的信。」
許鹿兮愣了一下:「杏兒?」
霍尋說,「宋家的司機帶她回去報信。」
許鹿兮腦子裡浮出杏兒那張圓臉,小丫頭平時膽子不大,方才那種場面,怕是嚇也嚇了個半死,居然還知道往帥府跑。
許鹿兮閉上眼,嘆了口氣,又睜開:「娘那邊……」
「沒驚動娘。」霍尋把大氅最上頭那顆扣子替她扣上。
許鹿兮鬆了口氣,她方才還提著心怕霍夫人知道。
大晚上的要是聽說她在街上讓人拿槍追著打,怕是得急出好歹來。
她瞄了眼霍尋,他抿著唇,也不說話。
許鹿兮知道,這是生氣了。
這人平時話少,臉上也不太掛相,可真要生了氣,反倒比平時更安靜。
她清了清嗓子,試著開口:「那個……今天這事兒,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霍尋沒抬眼。
許鹿兮噎了一下,把方才巷子裡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撿著要緊的說了。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這事兒聽著跟說書似的,有點心虛地補了一句:
「我也沒想,都是趕上了。」
霍尋聽完,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宋琦閱的車,你也敢坐。」
許鹿兮脖子一縮:「杏兒凍得嘴唇都白了,我總不能讓她在那兒陪我耗半個時辰……」
霍尋把她的話截了,「你知不知道今晚截他的是什麼人?他宋琦閱在北城結了多少仇家?你跟他坐一輛車,槍子兒打過來的時候認得你是少帥夫人?」
許鹿兮被他這幾句堵得啞口無言。
她確實沒想那麼多,當時只覺得杏兒凍得可憐,宋琦閱又是商會裡明面上站她這邊的人,順路捎一程,擱誰看都是件尋常事。
誰知道能碰上截殺。
霍尋看她不吭聲,也沒再往下說。
車子進了帥府大門,停在二門裡頭。
霍尋先下車,繞過來把她連人帶大氅一塊兒抱出來,一路抱進後院小樓。
杏兒著急的要命,看見霍尋抱著許鹿兮進來,小丫頭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眼眶一紅,嘴一癟,眼看就要哭。
「小姐!您沒事吧?我、我方才在後面看著那車被撞,嚇死我了……」她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下來了,抬手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許鹿兮從大氅里伸出手,拍了拍她腦袋:「行了行了,我沒事,別哭了。」
杏兒抽抽搭搭地點頭。
霍尋把許鹿兮放在床上,回身吩咐杏兒:「去要熱水,再拿條乾淨帕子來。」
杏兒抹著眼淚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沒一會兒端了熱水進來。
許鹿兮縮在床頭,腳踝擱在霍尋膝蓋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杏兒覺得氣氛有些不對,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擰了熱帕子遞過去,霍尋接了敷在許鹿兮腳踝上。
許鹿兮疼得抽了一下,腳趾頭蜷成一小團。
「你先出去。」霍尋頭也沒回地吩咐了一句。
杏兒看了許鹿兮一眼,見她家小姐垂著眼不吭聲,趕緊把帕子擱在床尾,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一關,屋裡又靜下來了。
霍尋把許鹿兮的腳放進盆里,熱水冒著白汽,氤氳得半間屋子都霧蒙蒙的。
他半蹲在盆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一隻手托著許鹿兮的腳踝,另一隻手撩著熱水往她腳背上澆。
許鹿兮縮著脖子窩在床頭,眼睛盯著盆里晃蕩的水面,就是不看他。
霍尋澆了幾捧水,指腹在她腳踝腫起來的那一圈上按了按,沒使勁,就是試探著碰了一下。
許鹿兮「嘶」了一聲,腳趾頭猛地一蜷,熱水濺出來幾滴,落在霍尋的軍褲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回去了。
霍尋抬眼看了她一下,沒吭聲,把她的腳從水裡撈出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拿干帕子裹著,一點一點地吸乾水。
許鹿兮被他這麼伺候著,心裡那點彆扭勁兒反倒更擰巴了。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這人垂著眼,睫毛在眼瞼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嘴抿成一條線,也不說話。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憋得慌。
要罵就罵兩句,要訓就訓兩句,這麼悶不吭聲的算怎麼回事。
霍尋從床頭櫃裡翻出藥箱,把許鹿兮的腳撈到膝蓋上,腳踝腫得老高,烏青一片,比方才在車裡看著還嚇人。
他擰開藥油,倒在掌心裡搓熱了,按上去。
許鹿兮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剛才大約是太冷了,凍的沒什麼知覺。
這會兒泡了腳勁兒緩過來了,疼的她直打哆嗦。
霍尋手上使著勁,把藥油往腫起來的地方揉,力道不輕,擺明了沒打算慣著她。
許鹿兮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你輕點啊……」
霍尋沒理她。
許鹿兮咬著嘴唇,眼眶紅了,這回純粹是疼的。
她盯著霍尋低垂的眉眼看了半晌,不知怎麼的心裡那點委屈就上來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霍尋手上頓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揉:「我知道。」
「那你板著個臉幹什麼。」
霍尋不說話。
許鹿兮本來一晚上驚心動魄的,再加上腳疼,現在霍尋又是這個態度,她那股子擰勁兒上來了。
抬手就去推霍尋的肩膀。
「你走開!」她把腳從他膝蓋上抽回來,抱著膝蓋縮到床頭角落裡,背對著他,「不要你管,我自己來。」
霍尋被她推得坐在床尾,愣了半拍,看著她縮成一小團的後背。
許鹿兮把臉埋在膝蓋里,嗓子眼一哽,「我又不是自己願意的,我都快嚇死了……」
她今晚確實嚇得不輕,好幾次真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兒了。
她也委屈啊,又不是她自己願意的,憑什麼怪她嘛。
擺臉色給誰看。
霍尋坐在床尾,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那我呢?」
許鹿兮聞言愣了一下,從膝蓋上抬起頭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愣愣地扭頭看他。
霍尋坐在床尾,長腿屈著,藥油瓶子擱在膝蓋上,手裡還拿著藥品。
他看著她,那雙慣常沒什麼波瀾的眼睛裡,這會兒說不清是什麼,沉沉的,壓著什麼東西。
「杏兒跑回來報信的時候,說你出事了,人不知道在哪兒。」
「……..我也快嚇死了。」
許鹿兮眼淚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霍尋。
霍尋說話的時候沒什麼語氣詞,也不帶感嘆,平平淡淡的,可偏偏那幾個字落進許鹿兮耳朵里。
像是一把小錘直接砸在胸口。
霍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分平和的說:「你要是出了事,誰來賠我一個許鹿兮?」
許鹿兮忘了哭,忘了腳踝上那股子鑽心的疼,也忘了方才自己氣鼓鼓地嚷了些什麼。
就那麼愣愣地看著霍尋。
她從來沒見過霍尋這樣。
明明在說一件讓他後怕的事,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不知道怎麼表達才好的生硬。
好像他已經把能說的話都掏出來了,再多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霍尋說完,也不看她,重新把她的腳拉過來給她擦藥。
力道柔和,一點一點的揉著。
許鹿兮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鼻尖忽然一酸。
那股酸勁兒從鼻腔一路竄到眼眶,比方才崴腳的時候來得還猛。
霍尋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好到她有時候都恍惚。
被原主拿鞭子抽不記仇的是他。
一聲不吭把所有身家捧到她跟前的是他,這會兒低著頭給她揉腳,認認真真說「我也快嚇死了」的也是他。
可這麼好的人,最後註定不是她的。
許鹿兮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漲,悶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一直都知道的。
霍尋是女主的。
等那個真正命格相符的姑娘一出場,霍尋就會愛上她,為她赴湯蹈火,為她不惜一切。
女主想要什麼霍尋給什麼,連命都能豁出去。
她穿過來之後拼命賺錢,開鋪子,辦廠,攢積分,嘴上一口一個抱大腿,可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她不敢讓自己太把霍尋當回事,就是因為知道總有一天,等女主出現,她這個冒牌貨就得收拾包袱滾蛋。
所以她拼命攢錢,拼命搞事業,想著等到那天來的時候,她手裡攥著銀子,廠子,不至於太狼狽。
就算被拆穿了命格,就算被趕出帥府,她也能自己活得很好。
可是這會兒,心口這點疼是怎麼回事呢。
她想,人果然是有感情的生物。
她剛穿過來的時候想得可明白了,跟霍尋就是搭夥過日子,他給她撐腰,她給他掙錢,等到女主來了,他們一拍兩散,兩不相欠。
可這日子過著過著,怎麼就不一樣了呢。
這讓她怎麼不多想。
可多想了又有什麼用呢,若是換做其他,憑她許鹿兮的性子,搶過來又怎麼了。
能搶到那也是她的本事。
可是,霍尋是她想搶就能搶到的嗎?
男主註定是女主的,他註定是要愛上女主的,這是不變的鐵律。
她搶得過嗎?
她算什麼呢。
一個頂著冒牌命格,搶了女主位置,早晚要被拆穿的炮灰。
許鹿兮低著頭,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趕緊抬手擦了一把,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窗外。
眼淚啪嗒啪嗒往手背上砸。
忽然頭頂一重,溫熱的氣息籠罩了她。
是霍尋靠了過來。
許鹿兮眼睫一顫,微微睜大了眼睛。
霍尋下巴墊在她頭上,輕輕抵著。
他握住許鹿兮擱的手,指腹擦過她手背,把那滴剛落下去的眼淚抹掉了,嘆息似的說:
「對不起,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他頓了頓。
「我就是……太著急了。」
許鹿兮的眼淚本來都快忍住了,聽了這話,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裡蓄了半天的水汽嘩啦一下全湧上來了。
一滴接一滴砸在膝蓋上,手背上,止都止不住。
霍尋感覺懷裡的人抖了一下,他把許鹿兮的臉捧回來,掌心托著她的下頜,拇指去抹她臉上的淚,越抹越多,糊了他一手。
「別哭。」他聲音帶著點慌亂的生硬,「是我的錯,你受了驚,我不該凶你。」
他不哄還好,一哄,許鹿兮哭得更凶了。
肩膀抖得厲害,鼻子堵著,呼吸全亂了,眼淚糊了一臉,連鬢角的頭髮都打濕了,黏在臉頰上。
她越哭越覺得委屈,越委屈越收不住,喉嚨里滾出細細的抽噎聲。
霍尋被她哭得沒了章法,只能托著她的臉一遍一遍地擦。
「不哭了,嗯?」
許鹿兮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霍尋半跪在床沿,眉眼裡那點慣常的冷淡全散了,連哄人的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別哭了,都是我的錯。」
「以後不凶你了。」
「真的不凶了。」
許鹿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那塊地方又酸又漲,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忽然一頭扎進霍尋懷裡。
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一點也不體面,鼻音重,抽氣聲大,眼淚鼻涕全蹭在他前襟上。
哭今晚的擔驚受怕,哭腳踝上鑽心的疼,哭的委屈極了害怕極了。
可她最委屈的那一條,永遠也說不出口。
總有一天,他會離開她的。
他會用同樣的溫柔去對另一個人。
「許鹿兮….」霍尋的下巴蹭著她的頭頂,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跟哄小孩兒似的。
這聲輕喚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帶著無奈的嘆息,和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