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你想卡,沒門。
崔廣福臉上那點笑立馬舒展開了:
「錢老弟坐,方處長怎麼說?」
錢耀祖落了座,端起茶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
「方處長說了,新藥上市審批的事,衛生署自有章程,不勞公會操心。」
「不過,」他拖了個長音,目光落在許鹿兮身上,「方處長提了一句,鹿鳴製藥社的申報材料他看了,手續齊全,挑不出毛病。」
崔廣福眉頭擰起來。
許鹿兮挑了挑眉,心裡把劉成旭記了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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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錢耀祖這話說得曖昧,表面替衛生署撇清。
實際上把挑不出毛病四個字擺出來了,等於當眾告訴崔廣福:
你想卡,沒門。
錢耀祖跟崔廣福不對付?
她心裡過了一遍,明白了。
錢耀祖做的是軍政衙門的供藥,跟霍大帥底下的人打交道多,崔廣福吃的是安生的代理飯,兩條道上的車。
錢耀祖這是賣霍大帥一個面子,順道給崔廣福上眼藥。
崔廣福沉默了幾秒,臉上那點笑又堆回來了:
「方處長公正,那是好事。不過公會的抽檢還是得做,這是老規矩了,許東家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吧?」
許鹿兮把茶盞一擱,笑了一下:「崔會長,抽檢沒問題,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
「抽檢的藥,不能光抽我的。」許鹿兮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慢悠悠地說,
「崔會長代理的阿司匹林、非那西丁,錢副會長的耀祖藥房經銷的洋藥,公會都一併抽檢,公示結果,誰的藥不合格,誰下架,誰也別搞特殊。」
滿廳安靜了一瞬。
有個理事手裡的茶蓋磕在杯沿上,叮噹一聲。
崔廣福的八字鬍抖了一下。
公會抽檢?
他代理的安生藥要是真抽檢,包裝上那些洋文說明書的翻譯錯漏百出,含量標註跟實測對不上號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真按規矩來,他得先下架。
「許東家這話就見外了。」崔廣福乾笑了一聲,「咱們今天只議新藥的事……」
「崔會長剛才不是說,公會抽檢是老規矩嗎?」
許鹿兮歪了歪頭,笑得天真無邪,
「老規矩就得一碗水端平了,我一個新來的都肯把藥交出來抽檢,崔會長做了這些年會長,總不會帶頭破了老規矩吧?」
劉成旭在旁邊端著茶盞,嘴角動了動,忍著沒笑出來。
錢耀祖更絕,直接一拍桌子:
「我看行!許東家這話在理,要抽就都抽,誰也不吃虧。」
他扭頭沖崔廣福笑,「崔會長,您代理的那些洋藥,品質肯定過硬,不怕抽吧?」
崔廣福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半天擠出一句:
「……這是自然,自然。」
許鹿兮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那就這麼定了。」
「抽檢的事公會給個章程出來,我第一個送藥去。要是我的藥不合格,我認罰。可要是別家的藥抽出來有問題…..」
她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崔廣福臉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到時候崔會長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也不等崔廣福答話,沖在座的人點了點頭,帶著張副官轉身出了議事廳。
出了公會大門,許鹿兮腳步輕快,扭頭跟張副官說:「回去給沈萬錢遞個話,讓他明天來一趟,我有事交代他辦。」
「少夫人,什麼事?」
「讓他去公會遞個申請,他要當公會的檢舉人。抽檢那天,他得在場盯著。」
張副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咧嘴笑了:「您這是給崔廣福下套啊。」
「什麼叫下套,」許鹿兮上了車,把車門一帶,「這叫給他一個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他要不心虛,怕什麼?」
沈萬錢接到信兒的時候正在鋪子裡盤貨,聽完了張副官傳的話,手裡的算盤珠子差點撒一地。
「檢、檢舉人?」他咽了口唾沫,「許東家這是讓我去捅崔廣福的馬蜂窩啊。」
張副官笑而不語,把許鹿兮的原話一字不落帶到:
「少夫人說了,沈老闆要是怕,這事兒就當我沒提過,往後沈記還做沈記的小買賣,只是鹿鳴的貨——」
他頓了頓,「東家說,她那藥也不是非沈記不可。」
沈萬錢臉上的肉抖了兩抖。
這話聽著客氣,裡頭的骨頭硬得很。
他簽了合同拿了貨,鄉下那十幾個縣的診所剛鋪下去,頭一批用磺胺的大夫已經寫了信回來。
說那藥神了,爛了半個月的瘡口三天收干,燒了七八天的病人灌下去兩劑就睜了眼。
西門大街沈記藥鋪的招牌,頭一回被鄉下人念叨進了嘴裡。
這時候退,他捨不得。
不退,崔廣福那邊饒不了他。
沈萬錢在鋪子裡轉了三圈,最後一拍櫃檯:
「幹了。你回去跟許東家說,檢舉人的事我應了,抽檢那天我去盯著。」
張副官一走,沈萬錢就貓在櫃檯後頭寫檢舉呈文。
寫了撕撕了寫,折騰到後半夜才湊出一份像樣的東西,字字摳得小心,只咬著一條:公會抽檢規程適用全體會員,不得選擇性執法。
第二天一早他把呈文遞進公會收發室,轉頭就給許鹿兮遞了信。
許鹿兮正蹲在製藥社二樓跟亨利對工藝參數,接了信掃兩眼就笑了。
「行,沈萬錢這人能用。」她把信紙折好塞進抽屜,「膽子不大,可該硬的時候硬得起來。」
亨利扶了扶眼鏡:「你讓他去當出頭鳥,崔廣福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收拾不了。」
許鹿兮拿筆在紙上劃拉了兩道,「沈萬錢遞了檢舉呈文,這事兒就從公會內部議事變成白紙黑字的章程糾紛了。」
「崔廣福要是敢在抽檢之前動沈萬錢,那就坐實了挾私報復,到時候不用我出手,錢耀祖第一個拿這事兒做文章。」
亨利聽得半懂不懂,索性不問了。
他管生產,東家管這些彎彎繞,各干各的。
崔廣福那邊接了呈文,果然坐不住了。
第三天就讓人給沈萬錢遞話,說崔會長請他過府喝茶。
沈萬錢嚇得腿肚子轉筋,跑來找許鹿兮討主意。
「去。」許鹿兮頭都沒抬,「他問你檢舉呈文的事,你就咬死一條,公會章程第十三條寫得明白,抽檢適用全體會員,你不過是按章程辦事。」
「他要是拍桌子嚇唬你,你就低頭認慫,回來找我。」
沈萬錢硬著頭皮去了。
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可眼睛是亮的。
「許東家神了,崔廣福真拍了桌子,我就按您教的裝慫,他罵了半個鐘頭,最後自己下不來台,甩袖走了。』
『臨走撂了一句『抽檢就抽檢,誰怕誰』。」
許鹿兮笑了一聲:「行了,他這話一出口,抽檢就板上釘釘了。」
「你去把鄉下那幾個縣的診所病例整理出來,抽檢那天帶上,有人問你就拿出來給人看。」
抽檢定在五天之後,地點擱在藥業公會後院那間大庫房裡。
崔廣福把場面鋪排得挺大,請了衛生署的人來監場,又邀了幾個報館記者,架著相機咔咔拍。
他的算盤打得精,當著記者的面抽檢,鹿鳴的磺胺要真抽出毛病來,一報導,許鹿兮就完了。
就算抽不出毛病,他也能落個秉公辦事的名聲。
許鹿兮到的時候,庫房裡已經擺開了架勢。
長條桌上鋪著白布,上頭碼著各家送檢的藥樣,一溜玻璃瓶排過去,崔廣福代理的安生百浪多息擺在正中間,紅白標籤印得花團錦簇。
她這邊送去的磺胺就擱在桌角,白紙標籤上手寫幾個字,朴樸素素。
崔廣福見她進門,迎上來笑呵呵地寒暄,熱絡得跟失散多年的老親戚似的。
許鹿兮也笑,一口一個崔會長叫得親熱,心裡各自罵著老狐狸小狐狸。
抽檢開始。
衛生署來的人先拆安生的百浪多息,取樣、滴定、測含量,忙活了大半個鐘頭,報出來的數跟標籤上一對。
合格。
崔廣福臉上的笑就舒展了,扭頭沖記者那邊遞了個眼色。
瞧見沒,咱家的藥過硬。
輪到磺胺。
取樣、滴定,測到一半,衛生署那個化驗員眉頭動了一下,拿移液管又吸了一管重新來了一遍,這回眉頭擰得更緊了。
崔廣福眼尖,立馬湊上去:「怎麼,有問題?」
化驗員沒答他,扭頭跟旁邊另一個技術員低聲說了幾句。
那人也湊上來看了半天,兩個人腦袋對著腦袋嘀咕了一陣,化驗員才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一臉古怪地看著許鹿兮:
「許東家,你這藥……含量比標籤標的還高啊。」
庫房裡安靜了一瞬。
崔廣福的笑僵在臉上:「什麼意思?」
「標籤標的是磺胺含量百分之九十五,實測九十七點四。」化驗員把記錄紙舉起來給眾人看,「超了。」
許鹿兮心裡一松,面上不動聲色。超了,往高里超,不是往低里超。
亨利那老頭做東西手底下有準頭,多出來的這二點四是他在提純工段多走了一遍活性炭的成果。
「崔會長,」許鹿兮笑眯眯地轉過頭來,「我的藥合格了?」
崔廣福的臉色不好看,可當著衛生署和記者的面,他不能不認:「合、合格。」
「那——」許鹿兮拖了個長音,「崔會長代理的安生百浪多息,抽檢了沒有?」
崔廣福眼皮一跳:「方才不是抽過了。」
「方才抽的是百浪多息。」許鹿兮從桌上拿起那瓶紅白標籤的盒子,翻到背面,指著上頭一行洋文小字,
「崔會長,我昨兒晚上把您這藥盒子上的洋文說明書一個字一個字查了字典,上頭寫的是『每片含百浪多息零點三克。」
「可您盒子裡頭裝的藥片,我拿戥子稱了三片,平均每片只有零點二六克。」
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擱,笑得天真爛漫:
「崔會長,這算不算標籤不符啊?」
崔廣福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一層。
他當然知道安生的藥片分量不足。
德國人為了壓成本,這兩年把每片的填充料減了,可標籤一直沒改,洋人糊弄華夏人糊弄慣了,從來沒人較真。
偏偏這丫頭較真了,還當著衛生署和記者的面較真了。
「這、這是批次差異……」崔廣福額頭開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