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速度還真快
張副官辦事利索,第二天晌午就把藥業公會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寫成條陳擱在許鹿兮桌上。
會長姓崔,崔廣福,開著一家「廣福藥行」,專做德國安生製藥的華北總代理。
百浪多息、阿司匹林、非那西丁,安生的藥走他手裡過的量占了大半,一年流水能頂北城一條街的鋪面。
副會長兩個,一個是劉成旭,另一個姓錢,錢耀祖,開著「耀祖藥房」連鎖。
北城天津加起來二十來家鋪子,靠的是給各路軍政衙門供藥起的家,手上渠道硬,底氣也足。
底下理事七八個,多是做進口藥生意的,真正做華資藥廠的只有劉成旭一個。
還是因為永利化學的底子厚,公會不敢不帶他玩。
張副官在旁邊補了一句:「少夫人,我還打聽著個事兒,崔廣福前兒個在公會上發了話,說要聯合幾家藥行給衛生署遞呈文,要求對新藥上市加一道成分審查的關,審查期間不得銷售。」
許鹿兮把條陳往桌上一擱,嗤笑了一聲。
成分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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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聽,就是拖。
拖到你把錢燒完了,拖到沒人記得鹿鳴製藥社是哪根蔥。
「衛生署那邊什麼章程?」
「衛生署管藥品審批的是個姓方的處長,跟崔廣福是連襟。」張副官壓了壓聲音,「這人還有個毛病,愛收禮,明面上不顯,底下人都知道,想辦事先遞門包。」
許鹿兮點了點頭,心裡盤算了一圈,把條陳折好揣進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走,去製藥社。」
製藥社二樓新隔出來的辦公室里,亨利正跟周技術員湊在桌上對工藝流程,見她進來,亨利先抬頭:
「東家,第二批原料到了,純度比上批還穩,老趙那邊催著問什麼時候擴第二條線。」
「先擴,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許鹿兮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條陳攤在桌上,
「現在說另一件事。衛生署那邊有人要卡咱們的審批,藥業公會也在串聯,要給我們加一道審查關。這個關要真加上去,咱們的磺胺在明面上就賣不出去了。」
亨利眉頭擰起來:「那怎麼辦?」
「公會的路子走不通,就走公會的對頭。」許鹿兮拿筆在紙上劃了兩道,
「劉成旭那邊我跟他談妥了,旭東替我們往外鋪渠道,他還能替我們擋公會的明槍。可只靠一個旭東不夠,我得在公會裡頭再找一個肯替我們說話的人。」
周技術員推了推眼鏡,忽然插了一句:
「東家,我在安生做的時候聽說過一件事,公會裡也不是鐵板一塊。」
「崔廣福代理安生的藥,給底下理事的拿貨價一直壓得低,好些小藥行早就不滿,只是不敢吭聲。
裡頭有個姓沈的,叫沈萬錢,做的是國產奎寧和麻黃素,規模不大,崔廣福瞧不上他,公會上議事從來不拿他當回事。這人跟崔廣福不對付,就是膽子小,不敢出頭。」
許鹿兮抬了抬下巴:「沈萬錢,耀祖藥房底下那個沈記?」
「對,就是他。」周技術員說,「他家的鋪子在北城西門大街,生意不算好,靠給幾個縣裡的診所供貨撐著。」
「他手上有一個崔廣福沒有的東西,鄉下渠道,北城周邊十幾個縣的診所、藥攤,都是沈記的線。」
許鹿兮眼睛亮了。
崔廣福握著進口藥的盤子,可他的渠道全在城裡,鄉下那些窮地方他瞧不上,也鋪不下去。
沈萬錢走的就是這路,土路泥路,騾車板車,一盒一盒藥散出去。
「備帖子,明兒我去趟西門大街。」
第二天上午,許鹿兮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沒帶多少人,就杏兒跟著,坐了輛不起眼的黑皮車去了西門大街。
沈記藥鋪的門臉不大,兩間鋪面,玻璃櫃檯擦得倒乾淨,裡頭擺著幾排瓶瓶罐罐,國藥西藥混著賣。
靠牆一溜木匣子,貼著「奎寧」「麻黃素」的簽子。
櫃檯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瘦小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正拿雞毛撣子撣櫃面上的灰,見許鹿兮進門,先是一愣。
隨後認出了她身上那身料子不便宜,趕緊擱下撣子迎上來:
「這位太太,抓藥還是——」
「沈老闆,」許鹿兮笑了一下,「我不是來抓藥的,我是鹿鳴製藥社的許鹿希,來跟您談樁生意。」
沈萬錢的手一頓,上下打量了她兩秒,「您是?」
許鹿兮笑了笑,「鹿鳴,許鹿兮。」
沈萬錢愣了一下,現在整個北城,誰沒聽過鹿鳴的名號?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受寵若驚,「許東家您怎麼上我這兒來了,我這小門小戶的……」
「小門小戶才好說話。」許鹿兮徑直走到櫃檯邊上,拉了個凳子坐下來,一點也不見外,
「沈老闆,咱明人不說暗話,崔廣福在公會裡不拿你當回事,你手裡的鄉下渠道,他瞧不上,可我要。」
沈萬錢眼皮跳了一下,搓了搓手:「許東家,我這點小生意,哪入得了您的眼……」
「入得了。」許鹿兮從杏兒手裡接過一隻小木盒,擱在櫃檯上,打開,裡頭碼著十片磺胺,
「這是樣品,你拿幾片去試,找幾個鄉下診所的熟人,傷口化膿的、高燒不退的,給人家用,回頭告訴我效果。」
沈萬錢低頭看著那幾片白藥片,手又搓了兩下,喉結動了動:
「這個……聽說崔會長那邊正張羅著要查您這藥。」
「查是他的事,試是你的事。」許鹿兮站起來,把木盒蓋子合上,往他手邊推了推,
「沈老闆,你做了這些年藥,心裡有數,崔廣福代理安生的百浪多息賣十二塊一盒,鄉下人買得起嗎?買不起就等死。」
「我這藥五毛一片,沈記往鄉下一鋪,能救多少條命,你比我清楚。」
沈萬山抱著那隻木盒,嘴抿得緊緊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試試。」
「試出來有效果了,再談別的。」許鹿兮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笑了一下,「對了,沈老闆,你往後要是跟崔廣福在公會上起了爭執,別急著慫。我站你後頭。」
沈萬錢抱著盒子站在櫃檯後頭,目送那輛黑皮車拐出街口,半天沒動彈。
三天後,沈萬錢親自上門,抱著那隻木盒,盒子裡頭擱著一張紙,上頭記著七八個病例,哪個村的,什麼症狀,用了多少,幾天退的熱,哪家診所的大夫,一清二楚。
「許東家,這藥,我沈記賣了。」
許鹿兮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順手抽出一份擬好的合同推過去:
「沈記做鹿鳴製藥社北城周邊十一縣的獨家經銷,拿貨價比鋪面批發低一成,銷量達標年底返利。」
沈萬錢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都在抖。
他那點小買賣,哪見過這個陣仗,一年頂天掙個千把塊大洋,這份合同一簽,做好了能翻好幾倍。
「許東家,崔會長那邊……」
「你只管賣你的藥,崔廣福來找你麻煩,你往我身上推。」許鹿兮說,「他要是想上公會上鬧,你提前遞個話給我,我去旁聽。」
沈萬錢把合同簽了,按了手印,揣著那份合同出門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不出許鹿兮所料,沈萬山簽下經銷合同的消息傳出去沒兩天,藥業公會那邊就來了帖子,說崔會長召集理事開會,議題是「規範新藥上市秩序」。
請帖送到鹿鳴製藥社,許鹿兮翻來覆去看了看,笑了。
「規範秩序,」她把請帖往桌上一丟,「行,我去看看他們怎麼個規範法。」
杏兒有點急:「小姐,他們一幫子大老爺們兒,您一個人去,萬一……」
「誰說我一個人?」許鹿兮把張副官叫進來,「你跟我去,穿軍裝,把槍帶上。」
張副官立正應了一聲。
第二天下午,藥業公會的議事廳里坐了十來號人,崔廣福坐主位,五十來歲,胖墩墩一張圓臉,兩撇八字鬍修得油光水滑,穿一身暗紅緞面馬褂,手指頭上套著個翡翠扳指,說話慢條斯理,拿腔拿調。
劉成旭坐他左手邊,面色淡淡的。
右手邊空著一個位子,是錢耀祖的,人還沒到。
許鹿兮進門的時候,滿廳的人都扭頭看過來。
崔廣福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笑了一聲:
「許東家來得正好,我們正說到新藥的事,您是當事人,坐下一塊兒聽聽。」
許鹿兮笑盈盈地落了座,張副官往她身後一站,軍裝筆挺,腰間的槍套扣得嚴嚴實實,也不坐,就那麼戳在那兒,跟根釘子似的。
崔廣福瞟了那槍套一眼,臉上的笑淡了半分。
「許東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崔廣福端著茶盞,拿杯蓋撇著浮沫,
「你那個磺胺,方子來路不明,成分也沒有經過公會的檢驗,就這麼往市場上鋪,不合規矩。」
「公會什麼時候管起藥品檢驗了?」許鹿兮笑眯眯的,「藥品審批是衛生署的職權,公會是行業自治組織,崔會長這是要越權?」
崔廣福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茶盞擱下來:
「許東家誤會了,公會不是要越權,是替同行們把把關。你這藥來得太快,太便宜,便宜得叫人心裡沒底。」
「萬一吃出毛病來,砸的是整個西藥行當的牌子。」
「那崔會長覺得,怎麼才算有底?」
「簡單。」崔廣福豎起一根手指,「把配方交公會備案,由公會指定藥房抽檢,抽檢合格了再上市。另外——」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安生製藥那邊已經遞了函過來,說你侵犯了他們的商標權,公會有義務配合調查。」
速度還真快。
許鹿兮低著頭笑了笑,還沒說話,門帘一挑,錢耀祖進來了。
這人四十出頭,精瘦,走路帶風,一進門就沖崔廣福拱了拱手:
「崔會長,來晚了,剛跟衛生署方處長吃了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