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現在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轟」的一聲，血液直直往頭上涌。
林昭只覺得眼前一片昏暗，耳邊的謾罵似乎飄遠了。
剛才和姥姥在一起的快樂，即將奔赴明天的希望，下一秒就能踏上的汽車……
就在這麼一瞬間，被她的父母親手拉了下來。
他們想要她墜落，再墜落，直接墜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他們甚至不想把她摔死，只是會讓她生不如死。
電光火石間，林昭想到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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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芬，翠芬！別打了，看看孩子是怎麼了？」
林建國喊道。
王翠芬譏笑一聲，伸手推搡了一下被反綁著失去人身自由的女兒。
「她能怎麼，她好得很！哼，裝什麼傻充什麼愣，以為你擺這麼一副死樣子我就怕了啊！」
兩人拉扯著林昭走向一旁，有人過來問，王翠芬便氣憤地解釋。
「管教自己孩子呢！小小年紀不學好，不著家，還要跟野男人跑了！」
圍觀群眾立刻停止了勸說，調轉口風。
「那是得管！」
「閨女不比小子，大了心思就野了，做爹媽的也為難！」
「可不是麼，這膽子也太大了，該收拾就得收拾……」
直到車站外，王翠芬才鬆了口氣。
「就在這等著，一會貴方的三輪就到了，咱給她弄回家，好好給她瞧瞧病！」
「哎，你輕點兒，別把孩子打壞了。」
「就你是親爹，我是後娘？不都說好了，你又在這做什麼好人？」
王翠芬指著林建國罵，林建國也為難地不吭聲。
「突突突！」
不遠處傳來柴油三蹦子的響聲，同時響起的還有王翠芬驚喜的聲音。
「貴方來了！家裡有事你們林家能指望上誰，還得是我弟弟靠譜！」
林昭的頭腦一下子醒了，仿佛從一種深重的迷霧中驚醒。
王貴方，她舅舅，是舅舅給她媽報的信！
明天要去一高報到，她不能被抓回去！
「爸。」
林建國發現自己閨女呆愣愣的眼睛裡有了神采，一直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了下來。
「哎，大丫。」
「爸，我胳膊疼得很。」林昭邊說邊掉眼淚，「你是不是把我胳膊扭斷了？我疼得喘不上氣。」
林建國下意識手一松，「閨女不怕，我看看。」
他確實有些擔心，可妻子無論如何都要今天把女兒弄回去。
「斷了才好呢！」
王翠芬上前收緊繩子，「你別給我在節骨眼上掉鏈子，再不把她弄回去，她能把天給捅破！」
王貴方跳下車，幫助姐姐姐夫把林昭給拎上去。
車斗很髒，不知道之前拉了什麼，有一股臭味。
林昭如同豬狗一般，被牽著繩子丟進去。
「爸。」她定定看著林建國，目光中帶著一種深邃的冷意，「放開我，以後你還是我爸，等我掙錢了還孝敬你，你老了我養你。」
林建國躲開她的眼神，面容愁苦。
「大丫，你聽話。聽話就好了。」
「你說得聽話，是指我要自廢前程，一步也不能往上走，把自己的血肉都變成養料來供養你兒子，甚至你侄女！」
林昭一雙眼眸又圓又亮，她一字一句地問。
「是嗎，爸？」
她看著林建國稍顯黝黑的臉一寸寸低下去，移開。
最終徹底不看她。
「你聽話。聽話。爸媽不會害你的。」
他反覆念叨著。
「突突突。」三輪往前開。
坐在前面駕駛位的張貴方和張翠芬姐弟倆熱鬧地說著話。
清涼的風吹過，水庫到了，林昭眯著眼睛看車後面追著的身影。
沈遇安，他跑回來了？
算這小子有良心。
她不能回家，回了家，哪怕有沈遇安幫忙也沒用，在那個村子裡，父母可以行使最高權力。
她百口莫辯，無人能為她做主。
所以，此刻就是最佳時機。
背在身後的繩索一點點鬆開，她在金鵬進貨的時候買了一把仿版瑞士軍刀在帆布包里，存錢的時候就隨身攜帶，沒想到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她剛才邊用刀子割邊說話轉移她爸的注意力，終於，到水庫邊上的時候，繩子割斷了。
「爸。」
林昭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笑，「我對你很失望。」
她隨手丟掉身上的麻繩，用手撐著車斗的邊緣爬上去。
林建業的表情從羞愧、震驚到驚恐。
「大丫，你別想不開——大丫！」
開車的王貴方和一旁的王翠芬也覺察到不對，齊齊回頭去看。
只見林昭穩住身形，站在車斗扶手上，風吹亂了她短短的頭髮，瘦弱的身形像是一株野草。
狼狽、雜亂又頑強。
「不把我當人，還生我幹什麼？媽，你總說我欠你一條命，我現在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這個年代的水庫還比較簡陋，沒有圍欄沒有加固，就在路邊。
她深吸一口氣，腳下用力一蹬。
一個縱躍，朝著水面跳了下去！
「撲通！！！」
水面激起了不小的水花，畢竟林昭站得夠高。
「大丫！」
「林昭！」
陽光穿過水麵，照映著水底的小魚和水草。
剛開始被擊打的疼痛過去，林昭只覺得被巨大的溫柔包裹。
她睜著眼睛，近乎痴迷地看著一串串白色的氣泡，仿佛和姥姥乾杯的汽水裡冒出來的一般。
急促，歡快，迫不及待地上升、破裂。
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緩慢，像是割了一層巨大的膜。
如果真的沉在水底，應該能獲得所有平靜吧？
那些被剝掉尊嚴的對待，在大庭廣眾之下宛若扒光了衣服，撕下了臉皮，那些火辣辣的羞恥，哪怕重活一世，有那麼一秒鐘，林昭是真的想去死。
自己的親生父母都如同豬狗一般對她，她還配得到愛嗎？
她是不是爛透了，不管如何掙扎都逃不脫這個泥潭？
不。
她配。
她無比感激這個世界，能夠讓她重來。
哪怕是踩著刀子，她也願意往前走。
「林昭！林昭！」
模模糊糊的聲音傳來，隔著水霧有身影往她這個方向拼命游。
林昭憋著氣，努力讓身體浮起來。
她肺部刺痛，可她沒有張口，快了，就快到了！
她伸出手，向著那個奮力游來的身影，向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