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待燕死了
師待燕死了。
史記:崇德十四年,大楚皇帝長女長幸公主,意外死於雲絕崖。
崖下搜尋三日,終只得一捧遺骨,血肉無存,身首異處。
帝悲絕,罷朝七日,群臣不得見。
長幸落葬之日,帝後皆眼下烏青,神情惶惶,終倒於碑前,三日復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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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末,其妹長榮公主被冊立為太子,入主東宮。
……
長幸漸漸被遺忘。
一切似乎都漸漸大好,沒有什麼變化。
至於公主墜崖事實到底如何,沒人選擇深究。
……
雲絕山,半山腰,暗牢。
山體被掏空,石階向下延伸,每一級都浸著薄薄的水膜。牆壁是粗糙的毛石砌成,縫隙里嵌著暗褐色的污痕,像乾涸的苔蘚,又像反覆塗抹後留下的指印。
空氣沉滯,鐵鏽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攪在一起,吸進肺里一陣陣噁心,讓人忍不住就想乾嘔。
最裡面頭頂只有一盞盞油燈堪堪照著亮,暖黃的光照不到的角落堆滿陰影。牆角積著一窪顏色太深的液體,燈光照上去泛出油膩的反光。
空腔最中間,是一間刑房。
刑房正中間十字架上,釘著一個人。
看著像是一個女子,身形消瘦,衣袖遮不住的腕骨瘦的凸出。
頭無力垂落,長長的頭髮披散遮住面容。頭髮被血跡浸過,已經干透結成一縷一縷的打著死結。毛毛躁躁,還散發著惡臭味。
腰間捆了一捆粗粗的鐵鏈,死死將她箍在木架上。勒的太緊,白色衣裙腰間已經發黑。
兩隻胳膊,兩個手心,皆被拳粗的鐵定釘死。暗紅的血跡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坑蓄出血窪。雙腳懸空,腳腕上了鎖鏈。
氣若遊絲,離死就差一腳了。
一道匆匆腳步聲由遠及近,隱隱傳入女子耳內,最後變得清晰。
來人語氣急促兇狠,又帶著不可置信:「死了?那群混帳,竟然真殺了你!」
隨即師待燕感覺到一抹微涼的觸感碰上了她的臉頰,輕輕剝開了貼在她臉頰上的髮絲。
聲音顫抖:「師待燕?師待燕?聽得見嗎?」
是的,師待燕,大楚長幸公主。
她厭惡這種冒犯的觸碰,無奈已經沒有了拒絕的氣力,只能虛弱斥責:「拿開你的手,別碰我。」
聲音虛的像是飄在天上一樣,落不到實地。
來人聽到卻狠狠鬆了一口氣,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謝識卿還來不及歡喜慶幸,內心的情緒在下一刻就被別的情緒淹沒,覆滅在最底層。
他鬆開手,冷哼一聲,行禮:「微臣謝識卿,參見長幸公主。」
師待燕雙眼睜開一條縫:「謝家……」
謝識卿揚唇一笑:「正是。在下正是謝家嫡次子,謝識卿。」
謝識卿!
師待燕費力抬起頭,直視他。
「你們謝家當真是心比天高了……」
她這句話說的沒頭沒尾,謝識卿卻聽得懂。
謝識卿戲謔一笑:「告訴公主一個消息。」他故意頓了許久,「微臣,是您的未婚夫。」
一句話說的師待燕皺了眉:「……什麼?」
他走近一步,湊近師待燕,語氣很是憐憫:「很意外是不是?」
他手伸進懷裡,從衣襟內取出一方帕子,當著師待燕的面極其珍重地打開。
是一根金簪,首端雕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鳳凰口中銜的不是寶珠,是一朵紫色牡丹。
這是師待燕的,也是她身份的象徵。
謝識卿拿起簪子,一隻手輕柔攏起她的頭髮,將髒污青絲束起,露出面容。
「金枝玉葉就是金枝玉葉,即使受盡折磨,依舊有種破碎般的動人。」
師待燕是那種很張揚的美人,五官攻擊力極強,尤其是那雙眼睛。
眼型狹長,眼尾上挑,平時總是沁著恰到好處的薄紅。眼部線條極其優美,下眼角微微向下勾起,睫毛密而長且翹。右眼角下點著一顆淚痣,強勢卻又嫵媚。
謝識卿此前只見過她一次,卻也忍不住感嘆一句驚為天人!
師待燕艱難喘了口氣:「你敢暴露身份,只怕我活不過今日了吧。塵埃落定了是嗎?」
謝識卿點頭:「正是。今天是第三天,宮裡傳你失蹤的第一天,皇帝和皇后就已經在準備長榮公主的大禮了。」
「呵呵呵!」師待燕低笑出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抬頭死死瞪著他,咬牙切齒字字兇狠:「此去冀州,我手中有你們的死穴,所以你們幾大家聯合師隨瑛一起在此截殺我。」
京城四大家:趙林王謝。
謝識卿不否認:「是。」
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麼希冀,早已清楚了不是嗎?
「呵呵呵,好好好,甚好,甚好!」她笑得瘋癲,姣好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朝臣算我,親人棄我,本公主走到如今這一步,是我太清高太有道德!」
「什麼父母綱常,什麼手足情深,在權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們既然不做父母,不做姐妹,我還守什麼底線!」
她的眼裡剎那間充滿血絲:「你最好剁碎我,祈禱我跑不出去,否則你們一個一個都別想有全屍。」
「皇帝,皇后,師隨瑛,四大家!一個都別想活!」
如今她已無所顧忌,能宣之於口的恨意不足她心中萬萬分之一!
此刻的她,看著這滿室的昏暗,聞著滿鼻的血腥味,身上的痛楚感官上的刺激,讓她的心跳的劇烈。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刺激!釋放!
謝識卿神情平靜:「你瘋了。」
「瘋了又如何!我……」
師待燕話還未說完,一道裹挾著風聲的匕首隻刺謝識卿背後而去。
謝識卿立刻側身躲過,瞬間抬手揮出暗器反擊。
他打了個空。
在他躲避匕首的時候,一道黑色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飛掠到師待燕身邊,刀刃灌入內力,一刀劈斷了捆在她身上的鐵鏈。
她胳膊被釘住,一時帶不走,那黑影選擇先解決謝識卿。
兩人打在一起,一黑一白。
暗器匕首四處飛,都默契避開師待燕的方向。
師待燕看著那道黑影,眼眶發酸。
那是她的貼身侍衛,鴆君。
謝識卿打不過鴆君,沒過到五招就被鴆君用匕首狠狠釘在牆壁上慘叫連連。
鴆君回到師待燕身邊:「殿下,您忍耐一下。」
他走到後面,舉起刀,瞄準位置,果斷朝木頭劈下。
失去支撐,師待燕一下跌跪在地上。
「釘子現在沒辦法取下來,屬下只能將它和木頭一起斬斷。等出去了,屬下再去請大夫為殿下醫治。」
「好。」
鴆君扶起她讓她勉強靠在架子上,解開腰間的繩子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背著她往洞口跑。
「你以為來了還能走嗎?」
一邊的謝識卿一下拔出頭上的玉簪朝不遠處牆壁一摜,只聽「咔嚓」一聲,一道極其刺耳的鳴聲響起。
「快走!」
鴆君背著師待燕一路狂奔到洞口,延著他下來的時候用的繩子極快爬上雲絕崖頂。
能逃出生天了……
下一刻,幾近五十人包圍了他們。
鴆君一下笑了:「殿下,書上不是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嗎?明在哪呢?」
師待燕也笑了:「你不該來的。」
鴆君鬆開繩子,將她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殿下,忠誠兩個字不是這麼用的。」
他抽出刀,毅然決然擋在她身前。
周圍五十人,同時動作進攻。
用刀的,用劍的,用爪的,甚至還有撒毒的……
鴆君再強,也擋不住這麼多人,也護不住師待燕一個動不了的傷員。
不出一刻鐘,鴆君就已經渾身染血,杵著刀跪在師待燕面前,大口大口吐著鮮血。
那雙倔強的眼,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師待燕。
師待燕再堅強,哪怕受那般折磨也沒哭過的人,此刻眼淚也忍不住落下。
她顫抖著抬起手,努力想要拭去他唇邊的血跡,聲音帶著哭腔:「忠誠兩個字,不是這麼用的……」
鴆君抬手握住,閉上眼,笑著搖頭不說話。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又中了毒,不出一刻鐘他就要死了。
周圍的人見此也不再圍攻,謝識卿不知何時也硬撐著爬上來了,也站在一邊靜候這對主僕命運最後的終曲。
長幸公主師待燕,說白了,誰沒有敬重過。
師待燕看了眼刀,語氣輕緩:「來吧。」
鴆君猩紅著眼,啞聲道:「好。」
他從袖中取出匕首,橫在師待燕頸前。
師待燕猛地往上一靠。
鴆君的世界霎時間只剩一片血紅……
「啊——!」
鴆君抱著師待燕的屍體,仰天痛呼。
「殿下,你走慢些,鴆君陰曹地府也要追隨你。」
他取下師待燕頭上的金簪,毫不猶豫刺入自己心口。
周邊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隱約還有幾聲驚嘆聲。
他已經聽不見了。
謝識卿走上前,看著兩人摟在一起的屍體,面色複雜。
他彎腰拔出鴆君心口的金簪,轉身離開。
「推下去。」
「是。」
謝識卿往雲絕山下走去,看著手心沾滿了血跡的簪子,心情說不出的煩躁和糟糕。
許久,他重重嘆了口氣,用衣袖擦乾金簪上的血,重新放回了懷裡。
山崖下猛虎四隻,就是為了以防萬一。
事要做絕,也不能留下半點後患。
他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