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儲相和混帳


  城南客棧藏在巷尾,門臉不大,招牌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漆色剝落,像一截被歲月啃過的骨頭。

  師待燕到時,日頭剛過午。

  街上行人不多,賣貨郎拖著長腔吆喝,茶棚下幾個閒漢正圍著棋盤爭得面紅耳赤。她一身青色常服,外罩月白披風,發間只簪一支銀步搖,看著不像公主,倒像哪家清貴門第里出來的姑娘。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ʂƮօ55.ƈօʍ

  鴆君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客棧四周,低聲道:「殿下,要不要先清場?」

  「不必。」師待燕腳步未停,「我來見人,不是來擺譜。」

  鴆君便不再說話。

  二樓雅間門半掩著,裡頭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長裙,鬢邊簪著一朵小白花,面前擺著一壺茶,茶早已涼了,坐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師待燕推門進去時,她抬眼看過來。

  目光很靜,也很空洞。

  「這間客棧住的如何?」師待燕問。

  女子起身,拱手一禮:「殿下的安排,自是極好。」

  師待燕走到她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她先看了鄭令瑜一會兒。

  這女子眉眼上揚,顴骨略高,唇線薄而緊,一看就不是會輕易低頭的人。

  經此大變,她身上褪去了世家女的嬌貴氣,死氣沉沉像一塊朽木。

  師待燕冷不丁開口:「你救過謝家旁支一個被賣去北地的孩子。」

  鄭令瑜神色未變:「不記得了。」

  師待燕:「你也替城南米鋪擋過一回流民衝擊。」

  鄭令瑜:「他們要搶糧,米鋪掌柜跪在地上哭。我看不下去。」

  「你還替一個被誣偷盜的貨郎寫了狀紙,替他在府衙前站了三日。」

  鄭令瑜終於抬眸:「公主消息倒靈。」

  師待燕淡淡道:「我要用一個人,總得先知道她值不值得用。」

  鄭令瑜沒有接話。

  雅間裡安靜下來,窗外小販的吆喝聲遠遠傳來,又漸漸散去。

  師待燕伸手,替她倒了杯茶。

  茶是好茶,茶湯顏色鮮亮,香氣撲鼻。

  「鄭令瑜,你救過很多人。」師待燕道,「但是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她聲音低沉,很是嚴肅:「想報仇嗎?」

  鄭令瑜看著她,鄭重道:「想。」

  「那就做我的幕僚。」

  這四個字落下,鄭令瑜眼睫微動。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盯著師待燕,像要從她臉上看出幾分真假。

  師待燕任她看。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花茶入喉,微微苦澀,她卻沒有皺眉。

  鄭令瑜道:「公主身邊不缺幕僚。」

  「不是不缺,是不需要。」師待燕放下茶盞,「但你不一樣。」

  鄭令瑜問:「哪裡不一樣?」

  「你的女諸葛之名,就算本公主遠在西北也聽說過。你也知道本公主很少在京城,我需要一個人在京城為我出謀劃策,不動聲色周旋後方。」

  鄭令瑜沉默片刻:「我答應了。」

  師待燕眉梢微動。

  鄭令瑜繼續道:「今日一見公主我才發現,那些大臣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她明白的,只要師待燕願意去搶,就不會有人能搶得過她,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魚死網破。

  她可以肯定,就算師待燕要死,也會拉所有人陪葬。

  更何況她在閨中時,常聽父親感懷長幸公主,她對她本就欽慕。

  這筆買賣,不虧。

  師待燕的指尖輕輕一頓,隨即點點頭。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鄭令瑜道,「不管前方是死路還是活路,願陪公主走一遭。」

  師待燕點頭:「好。」

  她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遞到鄭令瑜面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著一朵雲紋,背面只有一個「燕」字。

  「這是臨時憑證。」師待燕道,「公主府尚未建成,等你入府後,我再給你正式名分。」

  鄭令瑜接過令牌,指尖微微收緊。

  「公主府何時能好?」

  「快了。」師待燕道,「等工部那邊把最後一批木料送齊,最遲入冬前便能落成。」

  鄭令瑜道:「那我便等。」

  等師待燕從客棧出來,日頭已經偏西,街上比方才熱鬧些。賣糖人的小販推著車經過,糖香混著秋風飄來,甜得有些不合時宜。

  師待燕站在客棧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心裡難得生出幾分輕快。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街角有個老婦人守著竹筐賣櫻桃。

  櫻桃不大,顏色卻紅得鮮亮,一顆顆堆在筐里,像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

  老婦人頭髮花白,手背布滿皺紋,正低頭替一個小孩數銅錢。

  師待燕看了片刻,忽然道:「鴆君,去買一筐。」

  鴆君應聲:「是。」

  他走上前,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元寶:「老人家,這一筐櫻桃我都要了。」

  老婦人抬頭,見是個身形高大的侍衛,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滿臉褶子:「哎,好,好。這位公子稍等,我給您拿布蓋好。」

  鴆君點頭正要付錢,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將一錠銀子放在竹筐邊。

  「這筐櫻桃,我買了。」

  聲音清朗,帶著幾分世家子弟慣有的從容。

  鴆君動作一頓。

  師待燕也抬眼望去。

  街角另一側,走來一個年輕男子。

  他穿一身青玉錦袍,腰束玉帶,眉眼溫和,嘴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若只看外表,倒像是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

  鴆君看見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謝識麟。

  謝家大公子。

  謝識卿的親哥哥。

  師待燕及笄前曾與他有婚約,二人也曾兩情相悅過。

  他當真是算得上是師待燕三輩子,唯一動過真心的人。

  只是後來見長榮公主風頭更盛,師待燕又失了聖心,便托人退了婚,轉頭去求娶師隨瑛。

  可笑的是,師隨瑛根本沒看上他。

  師待燕站在原地,沒有動。

  謝識麟也看見了她。

  他臉上的笑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朝她拱手一禮:「殿下,好久不見。」

  師待燕淡淡看他:「謝大公子。」

  謝識麟道:「公主氣色不錯。」

  師待燕移開視線,一個眼神都不屑分給他。

  謝識麟臉色微變。

  鴆君已經冷聲道:「謝大公子,這是做什麼?」

  謝識麟轉頭看他,笑了笑:「誤會了。」

  他餘光看向師待燕,輕柔低緩道:「這是送給殿下的。」

  鴆君聞言握緊拳頭,抬起來就要往他臉上打,一道滿含譏諷嘲弄的笑聲突然響起。

  「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