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酆都來訪
廣翎宮的夜,靜得像被誰用墨浸透了。
殿外春雨陣陣,廊下宮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燭影在朱紅廊柱上一寸寸地爬。殿內帷幔低垂,香爐里最後一縷沉水香也散了,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冷意。
師待燕睡得不安穩。
她夢見了火。
不似尋常宮燈的火,一片綠幽幽,滿是詭異。她站在火內,衣擺被熱浪掀起,卻沒灼上半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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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她身後喊:「公主。」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
她回頭,看見酆都的月亮懸在檐角,月光白得刺眼。可月亮之下站著的,卻不是宮人,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長袍,衣擺像夜色凝成的水,眉眼深邃,唇角含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師待燕在夢裡認出了他。
酆都大帝,有琴。
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怎麼進我夢裡來了?」
有琴抬眼看她,目光越過她肩後那片火光,又落回她臉上:「你的夢,本座想進便進。」
師待燕被他說得一愣,隨即冷笑:「那我還得謝謝你賞臉?」
「不必謝。」有琴緩步走近,袖袍拂過地面,像夜風無聲掠過石階,「本座今日來,是有話問你。」
師待燕站在原地,沒有再退。
她想起了一件事。
有琴送她回陽間前,曾語重心長地叮囑她:勿造殺孽。也特意叮囑過要多做善事,多結善緣。
她當時答得乖巧,現在回想起來,似乎除了給佛像塑金身還有救了鄭令瑜,也沒做到日行一善。
此刻見他深夜入夢,師待燕第一反應不是害怕,反而有些心虛。
「來查帳?」她問。
有琴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她:「你倒聰明。」
師待燕淡淡道:「被你盯上的人,想不聰明都難。」
有琴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讓他那張過於俊朗的臉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危險。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手一揮。
殿內火光忽然熄滅,周遭全都沉入黑暗。
下一刻,廣翎宮重新出現在他們四周。
雨勢收去,月影朦朧,窗欞投下細密影子。殿中案几上擺著一盞未喝完的冷茶,茶盞旁還放著一卷未合上的書。
師待燕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身上穿著廣翎宮常穿的寢衣,袖口繡著暗銀雲紋。她像是剛從榻上被人拉進這場夢裡,連呼吸都還帶著睡意。
有琴負手站在她身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日行一善做不到,這般不在乎自己的命?」
師待燕抬眸看他。
殿內安靜得過分,連雨聲都像被隔在夢外。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酆都大帝深夜入夢,就為了問我這個?」
有琴道:「本座問你,你答便是。」
師待燕笑意未散,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我若說不想呢?」
「不想?」有琴微微挑眉,「你上一世欠本座的功德還沒還清,戾氣也沒洗乾淨。本座讓你多結善緣,多做善事,你倒好,夢裡見了本座,第一句便是『不想』。」
師待燕被他堵得無話,片刻後才慢悠悠道:「誰說我沒做善事?」
有琴看她:「你做了什麼?」
她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點理直氣壯:「我給佛像塑了金身。」
有琴沉默了一瞬。
師待燕見他這副模樣,反倒更來了興致,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他:「怎麼,不行嗎?」
有琴道:「塑金身自然是善事。」
「那不就結了。」師待燕說得坦然,「一尊大佛,金身塑得莊嚴體面,香火也能旺些。況且我是塑一整個寺廟的,這一件大善,抵得上我一個月每日施粥、救貓、扶老人過橋的小善。」
有琴看著她,像是被她這套歪理氣笑了:「誰告訴你的?」
師待燕面不改色:「我自己算的。」
「你還會算功德?」
「不會算,但會估。」她理了理袖口,神色認真得近乎荒唐,「小善日日做,容易散,也容易忘。今日施一碗粥,明日救一隻雀,後日替人擋一場雨,聽著都好,可若人心不改,做再多也不過是順手為之。可塑一尊金身不同,金身立在那裡,千人拜,萬人看,日日受香火,夜夜聽經聲。這一樁善事落下去,便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
有琴沒有立刻反駁。
師待燕見他不說話,便繼續道:「本公主不信佛,卻也是願意做這種好事的。」
「況且,佛像金身不是為我自己求福。我若只為求福,何必花那樣大的銀子?我不過是覺得,有些人拜佛拜得心誠,有些人拜佛拜得可憐。若能讓他們有個像樣的地方跪一跪,哭一哭,把心裡的苦說給泥塑木雕聽,也算一件好事。」
她說最後一句時,語氣輕了些。
殿中月色落在她側臉上,照出一點極淡的倦色。
有琴看了她許久,才道:「你倒會給自己找理由。」
師待燕反問:「有錯嗎?」
「錯倒未必。」有琴緩緩道,「只是你心裡那桿秤,永遠偏向自己方便的那一頭。」
師待燕不以為意:「我這重活一次,自然是要事事順心才好。」
有琴不說話了。
「世間本來也差不多。」
有琴眸色微沉:「師待燕。」
他叫她全名時,聲音裡帶了幾分神明的威壓。
殿中燭影驟然一暗,窗外月色像被薄雲遮住,廣翎宮的屋檐在黑暗裡顯出冷硬的輪廓。
師待燕卻只是抬眼看他,沒有退。
「你想聽好聽的,還是真話?」她問。
有琴道:「真話。」
「真話就是,我做不到。」她語氣平靜,「我雖然收斂著乖張,不代表我就會一直吃虧老實。」
有琴沉默下來。
師待燕繼續道:「你當初讓我回來,說讓我洗去戾氣。可戾氣不是憑空來的,它是我兩世受過的苦、見過的惡、咽下的血。你要我洗,我便洗。但你不能指望我一邊洗,一邊裝作那些事從未發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佛像塑金身,是我能給這世道的一點體面。至於我自己,那尊佛未必配得上我。」
有琴看著她,眼底神色複雜。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放心了。」
話說一半,師待燕還沒搞懂他什麼意思,他就又來無影去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