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要死得其所些
謝識麟喉頭一哽,他聲音低啞,「可我對你的心意,從來沒有假。這些年,我從未娶親,也從未與旁人家議親。謝家如今雖不如從前,但我已能自己做主。若你願意,我明日便去向皇上請旨,恢復舊約。」
師待燕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一下,又一下。
謝識麟看著她的動作,心忽然提了起來。
他知道她在想。
只要她還肯想,便還有餘地。
師待燕抬眸,目光落在他臉上,似在辨認什麼。
「恢復舊約?」她問。
謝識麟立刻道:「是。舊約是我謝家毀的,也該由我謝家補回來。聘禮、名分、正妻之位,一樣都不會少。」
師待燕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向那碟櫻桃煎,忽然伸手拿了一顆。
謝識麟呼吸微滯。
她從前吃櫻桃煎時,總要先輕輕嗅一下,再小口小口地咬。
那時她年紀還小,手指細白,糖衣伴襯著手指,如白玉微瑕。
如今她仍舊這樣。
很慢,很輕。
謝識麟幾乎要以為她心軟了。
可師待燕只咬了一口,便放下。
「謝公子,」她抬眼,語氣又冷了下來,「你今日說這些,是想讓我感動,還是想讓我信你?」
謝識麟一怔。
師待燕站起身,袖口拂過案角,帶起一陣極淡的蘭草香。
「你當年能為了謝家棄我,今日便能為了謝家再棄我一次。」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你說舊約可補,可人心不是茶盞,碎了還能原樣拼回去。你謝家今日想要恢復婚約,無非是看中了父皇有意抬舉我。可你似乎忘了……」
「我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少女了。」
謝識麟臉色驟變:「待燕,我不是……」
「你是。」師待燕打斷他,「你當年若真念舊情,就不會大庭廣眾之下當父皇的面要與我退婚。你當年若真護我,便不會在我被京中議論時,一句解釋也沒有。」
「謝識麟,你今日來蓬萊軒,不是敘舊,是求利!」
謝識麟猛地站起,茶盞被袖口帶倒,茶水潑在紫檀案上,洇開一片深色。
「我沒有求利!」他聲音終於有了幾分失控,「我是想你!」
這一聲落下,連他自己都怔住。
師待燕也靜了一瞬。
她看著他,目光里終於有了一點極淡的波瀾,像冰封湖面下被石子砸出的細紋。可那波瀾只一閃,便被她壓了下去。
謝識麟卻看見了。
他心頭猛地一熱。
他知道她沒有全然放下。
哪怕只是一點,哪怕只是片刻,她也曾因為他這句話動過。
「待燕,」他放軟了聲音,像怕驚走什麼,「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罰我。但你不能說我從未真心。我若沒有真心,今日不會來蓬萊軒,更不會在你面前說這些。」
師待燕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謝識麟看著她的動作,幾乎要上前一步。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帶著幾分自嘲。
「真心?」她道,「謝公子,真心最不值錢。說真心的人太多,做真心事的人太少。」
謝識麟臉色一白。
師待燕抬眼,目光重新變得冷而穩。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我只是怪你。」
她一字一句,字字清晰:「以前你在我身上討利益,我付之真情,如今我們的位置要變一變。」
「你真心為本公主謀取利益,本公主斟酌考慮。如何?」
她每說一句,謝識麟的臉色便沉一分。
師待燕當真是變了,當年滿心純真的人,現在滿嘴利益離不開這兩個字。
是他想得不夠深,也不夠狠。
他仍存著幾分僥倖,以為舊情能替他說盡一切。
師待燕看著他,心裡卻比面上更冷。
她並非不知道謝識麟的真心有幾分。
他確實愛過她,也確實悔過。
只是他的真心太輕,輕到經不起風浪,輕到一遇家族前途,便先將她推出去。
這樣的人,若只當舊情人,未免可惜。
若當棋子,倒正好。
她要的,是讓他心甘情願做自己的刀,幫她去殺人,幫她去滅門。
她需要他去做間諜,隨時隨地匯報謝識卿的行蹤,也要知道謝家以及和他有關聯的其他家族的行動。
在最必要的時候,死在最恰當的時機。
最好是死後,也能給她留下可利用的價值。
謝識麟沉默許久,終於道:「待燕,你要我如何才肯信我?」
師待燕眸光微動。
來了。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可她不能答得太快。
太快,便顯得她心軟;太慢,又顯得她無意。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往門口走。
謝識麟慌了,幾步追上去:「待燕!」
師待燕停住,沒有回頭。
「謝公子,」她聲音淡淡,「舊約之事,不必再提。你若真有心,就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謝識麟急道:「我……我會好好考慮的。」
「我時間緊,過時不候。」師待燕側過臉,眼底像有霜雪掠過,「謝識麟,我事先言明底線。若再有背叛,我第一個殺了你。」
謝識麟臉色徹底白了。
師待燕推開雅間的門。
門外小廝連忙躬身。
她正要下樓,身後忽然傳來謝識麟的聲音,低得幾乎發顫:「待燕,若我說,這一次我寧失前程,也不負你呢?」
師待燕腳步一頓。
那一頓極短,短到像只是被裙角絆了一下。
可謝識麟看見了。
他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光。
師待燕卻沒有回頭。
她只冷冷道:「最好如此。」說完,她抬步下樓。
謝識麟站在雅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他忽然覺得,今日這蓬萊軒雖滿樓茶香,卻處處都是舊年的冷。
樓下,師待燕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她臉上的冷意才慢慢散去。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
那裡並不疼,甚至相較於以往跳得更加激烈了。
她想起方才謝識麟眼底那一點光,想起他追上來時失控的聲音,也想起自己故意停下的那一步。
她知道,今日這一場,她贏了。
謝識麟會以為她心裡還有他,會以為她只是恨他、怨他、不肯輕易原諒他。
他會更急,更悔,更想挽回。
而她要做的,便是讓他繼續想,繼續等,繼續把謝家的籌碼一點點擺到她面前。
馬車駛過長街,蓬萊軒的銅鈴聲漸漸遠了。
師待燕垂眸,指尖仍殘留著櫻桃煎的甜。
她忽然低聲道:「謝識麟,你要舊情,我便給你舊情。」
她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卻冷得像刀鋒:「只是這舊情,你要拿什麼來買?」
師待燕從袖中抽出手帕,一點一點仔仔細細擦拭著十指,隨後手指微松,手帕飄落在地毯上。
「殿下,你今天假意給謝識麟一點希望,是不是有計劃了?」鴆君在外駕馬車插空問。
師待燕笑了:「你都能看出來了?」
鴆君直點頭:「當年那種情況,現在他居然還敢出現在您面前。也就是仗著公主你宅心仁厚,要是換成長榮公主,只怕是剛打個照面頭就要落地上。」
師待燕頷首:「連你都這樣認為,看來本公主的名聲確實是極好。」
用來打掩護,最好不過了。
……
兩人剛回宮,御前太監就急急忙忙趕來傳旨:「哎呦我的公主殿下,您去哪了?陛下宣您覲見,已經好些時辰了,快隨老奴走吧!」
師待燕眼底閃過瞭然之色。
終於來了……
不久前她剛打了師隨瑛,隨後又私自救了鄭令瑜,只怕皇帝是來責問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