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兒臣不服


  四月的夜風裹著暮春的潮氣,從含元殿半開的雕花窗欞間鑽進來,吹得案几上那盞長明燈忽明忽暗。燈影在九龍金漆寶座上投下搖曳的暗影,也映得寶座上那個人的面容忽明忽暗,叫人辨不清喜怒。

  師待燕跪在金磚地上,膝下冰涼。

  已是亥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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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跪了許久。

  皇帝也已經沉默了許久。

  案几上攤著兩份奏摺,一份是御史台彈劾長幸公主當街掌摑長榮公主的摺子,另一份是教坊司呈報鄭令瑜被師待燕帶走的摺子。

  兩份摺子齊整整並排放著,像兩把架在師待燕頸間的刀。

  「長幸。」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四月的悶雷,壓得人喘不過氣,「朕不問,你就一句話都不說?」

  師待燕微微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皇帝的視線:「兒臣在等父皇示下。」

  「示下?」皇帝嗤笑一聲,伸手拿起那份彈劾奏摺,隨手丟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御史台的人說,你在朱雀大街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扇了隨瑛一巴掌。她是朕的公主,是你嫡親的妹妹!你身為長姐,不護著她也就罷了,竟當眾羞辱,你讓朕的臉往哪兒擱?」

  師待燕垂眸掃了一眼那份奏摺,面色不變:「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好久,父皇今日才來責問兒臣,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放肆!」皇帝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兒臣只是實話實說。」師待燕抬頭直視著皇帝:「想來父皇也知道了兒臣當街救走鄭令瑜的事情吧。」

  皇帝臉色微微一變,看著她的眼神深邃了些。

  師待燕拍了拍袖子,突然就那麼站了起來。

  臉上毫無懼色,一臉的無所謂,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父皇,而是她的手下。

  「你敢……」

  師待燕開口打斷他:「鄭懷安是什麼樣的人,父皇心知肚明。鄭令瑜的美名,京中人盡皆知。她在大街上被人肆意欺辱,兒臣這般惜才的人,自然是看不下去的。」

  皇帝還沒從師待燕沒經過他的允許就起身的震驚中回過來神。

  「你今日是不裝了?」

  師待燕淺笑:「父皇心裡不就是一直以為兒臣是這樣的人嗎?否則,何來此一問?」

  「你!」皇帝的臉色變了變,似乎被戳中了什麼痛處,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的忠誠他從不懷疑,但是忠誠的心和虛假的面並不衝突。

  他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那條五爪金龍的龍頭,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鄭令瑜的事,朕可以隨你去。」皇帝的聲音放緩了些,卻暗藏鋒芒,「朕今日召你來,不只是為了隨瑛。」

  「長幸,你最近去慈悲寺的次數,太多了。」

  師待燕心中一凜。

  她知道皇帝要說什麼了。

  果然,皇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漫不經心:「朕只是隨口一提。長幸,你是朕最年長的女兒,從小聰慧過人,朕一直引以為傲。但你要記住,聰明人最忌諱的,就是什麼都想要。」

  他頓了頓,目光從師待燕臉上移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四月的天,說變就變。或許昨日還是晴空萬里,明日就下起了暴雨。」

  「朕不希望你這棵大樹,被雷劈了。」

  這番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字字如針。

  師待燕聽明白了。皇帝在警告她。

  不要和璟王走得太近。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叩首:「兒臣謹記陛下教誨。」

  「起來吧。」皇帝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變得疲憊,「跪了這麼久,膝蓋該疼了。」

  師待燕站起身,膝蓋果然一陣酸麻,但她面上不露分毫。

  皇帝看著她筆直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兒,不像他。

  「待燕,朕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你心裡,是不是不服?」

  師待燕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皇帝:「陛下指的是什麼?」

  「你知道朕指的是什麼。」皇帝的目光銳利如刀,「朕與皇后屬意隨瑛為儲,你心裡不服,朕理解。你是嫡長女,論資歷、論功績、論民心,你都在隨瑛之上。朕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不甘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停在師待燕面前。父女二人相距不過三尺,師待燕能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氣味,濃郁得令人窒息。

  「但你要明白,朕選隨瑛,不是因為她比你強,而是因為她比你『安分』。」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大雍的江山,經不起折騰。朕需要的是一個能守住這萬里河山的繼承人,不是一個野心勃勃、功高震主的改革者。你太鋒利了,待燕。鋒利到讓朕……不安。」

  師待燕的內心譏笑連連。

  這就是帝王的話術,連偏心都能說的這麼冠冕堂皇。

  偏偏她還不能反駁。

  「陛下既然看得這樣清楚,」師待燕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那您怎麼不問兒臣願不願意做長榮的磨刀石?」

  「什麼?」皇帝一怔。

  師待燕直視皇帝的眼睛,「父皇給兒臣應得的權利和地位,兒臣做長榮的磨刀石,為您培養一位合格的儲君。」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縮。

  師待燕繼續道:「正如父皇所說,兒臣的資質,閱歷,看事的角度,謀劃的手段,處事的方式皆在長榮之上。」

  「我做師隨瑛的老師,綽綽有餘。」

  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哐當作響。遠處傳來一聲夜鶯的啼叫,悽厲而短促,像是被什麼猛禽扼住了喉嚨。

  皇帝緩緩退回御階之上,重新坐回龍椅。

  他盯著師待燕看了很久,久到師待燕的膝蓋又開始發麻,久到殿內的燭火燃盡了一截又一截。

  終於,他開口了:「你當真願意為隨瑛所用?」

  「兒臣願意。」師待燕答得乾脆。

  「那你便告訴朕,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朕要聽真話。」

  師待燕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她未來的命運。

  「兒臣的真話是……」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兒臣確實不服。」

  皇帝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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