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酆都大帝的師妹
殿極大,高不見頂,四面垂著厚重的玄色帷幔,帷幔上繡著暗紋,看不真切是什麼圖案。殿中不點燈燭,卻有一種幽幽的光從四面八方滲出來,把一切都照得朦朧。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淡的冷香,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翻上來的。
大殿正上方有一張王座,通體漆黑,扶手和靠背上刻著繁複的紋路。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冕服,冕旒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下頜和一雙極深的眼睛。
他手裡擱著一張琴,沒有彈,只是把手按在弦上。
酆都大帝。
有琴。
師待燕仰頭看著他,心裡那股在璟王府水榭里翻湧的怒氣不知為什麼慢慢平息下來了,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
她站在殿中,周身被那種幽幽的光裹著,忽然覺得渾身鬆快了許多。
「第一世的命定軌跡來了。」酆都大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響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你做好準備了嗎?可不能又死了。」
師待燕深吸了一口氣,把水榭爭吵的種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聲音很穩:「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能做的都做了。」
「輸了我認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秘密給西北送了一封密信。若我身死,定北王會領十萬大軍借著清君側的名義,與宋啟惠裡應外合殺進皇宮。」
酆都大帝按在琴弦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定北王?」
「是。」師待燕說,「大楚唯一一位異姓王。當年父皇無故貶我去西北的時候,多虧他多次救命之恩。我與他親如父女,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在外人眼裡,定北王與我是面和心不和。」
她看著王座上的酆都大帝,聲音里沒有猶豫:「若我身死,這天下我拱手相送了。」
酆都大帝沉默了很久。殿中那層幽幽的光像水波一樣輕輕晃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最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按在琴弦上的手抬起來,朝她輕輕招了一下。
「來。」
師待燕上前,在他的王座上與他並肩坐下。
有琴輕輕附上她的手:「上一次時間不多,我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和你說。」
師待燕沒拒絕。
與他見面次數越多,她越發覺得她和他羈絆頗深。面對他,她總是不由自主生出些親切之情。
「我在人間的一切,你不是都能看得見嗎?」
有琴搖頭:「那不一樣。」
他突然抱住她,摟的死緊,幾乎讓她喘不上氣了:「這一次,一定一定要成功。」
有琴抬起頭,雙手扶住她的臉,和她對視的雙眼滿是疼惜:「若是事不可違,不如現在就殺了師隨瑛,以絕後患。」
師待燕皺了皺眉:「餿主意。」
有琴長長嘆了口氣:「罷了,你一向是個有主意的。你不能在酆都待太久,該回了。」
一陣溫和的力量順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向著她的心口蔓延,難言的舒適讓她難得鬆快。
師待燕眼睛緩緩閉上,頭一歪,靠在有琴肩上睡去。
有琴抬手撫上師待燕的頭髮,動作極盡珍視。
他喃喃道:「師妹,一定要回來啊!」
師待燕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張俯得很近的臉。
師含雪坐在榻邊,一隻手還攥著她的手腕,臉色白得不像話。他看見她睜眼,先是怔了一息,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攥著她手腕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你昏了大半天。」他的嗓子有些啞,「天都快黑了。」
師待燕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暮色已經從窗格里透進來,把水榭里的光線壓得很暗。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頭還有些沉,太陽穴突突地跳。
「方才怎麼回事?」師含雪的聲音里還壓著余驚,「你突然就倒了,叫都叫不醒。」
師待燕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榻邊緩了一會兒,等眼前的昏花散乾淨了,才轉頭看著師含雪。
暮色里他的面孔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看得很清楚。
是後怕。
「沒什麼,估計是這幾天太累了。」她說。
師含雪的面上閃過愧疚。
是了,這段時間她估計是心力交瘁,今天他還和她吵架,是他不對。
師含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旁邊一盞溫著的茶端過來遞給她。師待燕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才慢慢緩過來。
「皇叔,」她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但語氣仍然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要去。」
師含雪看著她,滿心的焦慮沉成一片無奈。
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
「你要知情權。」他說,「可以,你去查吧。」
他捏了捏眉心:「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查出什麼,你和我的關係都不許變,你對我的態度也不許變。」
「可以。」
「去吧,記得報個平安。」
她起身往外走,師含雪站在水榭里,看著她的背影穿過竹廊、繞過月洞門,消失在暮色深處。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徹底暗下來,池面上起了夜霧,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書房。
師待燕出了璟王府,上了轎子。鴆君在轎邊等著,見她出來便跟上來,低聲問了一句:「殿下,回宮?」
「回宮。」師待燕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三日後,她就要去冀州了。
後天,她記得誰家有個宴會來著,好像師隨瑛也要去。
免得師隨瑛等她一走就作妖,她要好好治治師隨瑛,給她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