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吵架了
璟王府在皇城東側,占了大半條街,府門比尋常親王府闊出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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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待燕的轎子停在側門,鴆君上前遞了帖子,門房看了一眼便躬身引路,一路穿過前廳、繞過影壁,穿過幾道月洞門,最後停在一方水榭前。
水榭建在活水池塘上,三面環水,一面連廊,池水引自城外活水,清可見底。榭中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擱著一隻青瓷香爐,爐煙細細一線升起來。
師含雪坐在矮几後面,白衣玉冠,手裡執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來。
「來了。」他把書擱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師待燕在蒲團上坐下,環顧了一圈水榭,四面通透,風從水上來,帶著涼意。
師含雪親手給她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湯清亮,是上好的君山銀針。
他倒完茶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淑太妃的事,是我的錯。」師含雪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我不應該為了求快,就利用鴆君對你的忠誠。其實我也知道,你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師待燕臉上,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
師待燕端著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語氣平平:「沒有下次了。」
師含雪連連點頭。
「那天早上聽到淑太妃身死的消息,鴆君又不見了我就猜到了。」
師待燕說;「忠誠兩個字不是這麼用的,皇叔。」
師含雪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你不生氣了?」
「生氣。」師待燕如實說,「但事情已經做了,淑太妃死了我也確實痛快。你欠我一次,記著就行。」
師含雪看著她,唇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但確實是笑了。他端起茶盞朝她示意了一下,算是把這一頁揭過去了。
兩人對坐著喝了會兒茶,池面上的風把竹葉吹得簌簌響。
「冀州的事,」師含雪忽然開口,「你當初在慈悲寺說要去一次冀州,指的就是這次?」
師待燕沒有否認,點了一下頭。
師含雪擱下茶盞,目光比方才沉了幾分:「你怎麼提前知道的?南安伯的密報昨日才送進宮,你幾個月前就知道冀州要出事?」
師待燕吹了吹茶葉,心裡把措辭過了一遍。
「做過一個夢。」她說。
師含雪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夢裡見到了道家傳說中的酆都大帝。」師待燕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告訴我,我有一大劫應在冀州這件事上。若能渡過,此生順遂;若是渡不過,身死道消。」
水榭里安靜了一瞬。風從池面上吹過來,把矮几上的茶煙吹散了一縷。
師含雪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方才深了許多,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信佛?」他忽然問。
「不信。」師待燕答得乾脆,「我天生對佛家沒有敬畏之意。倒是道門,我總覺得親切些。」
師含雪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盞擱下,聲音里的溫度降了幾分:「既然是死劫,你還要去?」
「要去。」
「師待燕。」師含雪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叫待燕也沒有叫衡陽,就是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里壓著東西:「你方才說了,你極大概率會死在冀州。既然知道是死劫,為什麼不避開?天下那麼大,冀州不去又如何?」
師待燕抬起頭來看著他。
師含雪的面色比方才沉了許多,眉頭壓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很。
他是真的在擔心,也是真的在反對。
「皇叔,」師待燕說,「你還記得在慈悲寺你答應過我的嗎?」
師含雪沒有說話。
「你說會在京城讓你的人幫我在朝中站穩腳跟。」師待燕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怨氣,只是在陳述事實,「如今這件事我已經完成了,只需要皇叔幫我的人穩住局勢就可以,皇叔難道要毀諾嗎?」
她起身逼近一步:「還是皇叔認為我就一定不能解決好這件事,我一定會死在冀州,或者是死在回京路上?」
師待燕寸步不讓,帶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亦或是皇叔有自己的私心,是不願意我去,還是我不能去?!」
師含雪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站起來,走到水榭欄杆邊,背對著她站了好一會兒。池面上的風吹起他白衣的下擺,他肩背繃得很緊,像是攥著什麼東西。
「冀州的水太深。」他終於開口,沒有回頭,「你知道的太少了。冀州人生地不熟,在京城殺不了你不代表在冀州殺不了。你若出事,本王的多年謀劃豈非全打了水漂?」
「皇叔……」師待燕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師含雪繼續道:「你死了,朝中支持你的大臣怎麼辦?鴆君怎麼辦?鄭令瑜怎麼辦?本王怎麼辦?!」
「我……」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鞭長莫及,我救不了你!」
師待燕無奈:「我知道。」
師含雪猛地轉過身來,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你知道你還去?你方才說那個夢告訴你極大概率會死在那裡,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往死路上走?」
師待燕走近他身邊,與他對視。
水榭里的風忽然大了些,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皇叔,」她說,「冀州的事,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筆?」
師含雪的表情僵了一瞬。
師待燕眉尖驟壓。
「就算不是南安伯的死,那其他的呢?你不讓我去,是不是怕我深查查出什麼?」師待燕往前逼了一步,「我是你的盟友,這種大事你不該瞞著我。你告訴我,冀州到底還藏著什麼?」
師待燕本意只是想炸他一下,但看他這反應,沒想到還真有他的事。
第一世,她只是查了南安伯的死以及和四大家的關係,為了祭天大典就匆匆回了京。
師含雪在冀州的事情,她還真的不知道。
師含雪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池面,把幾片竹葉卷到水榭里來,落在矮几上,落在茶盞邊。
他看著師待燕,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看不見底的暗色。
「你就非去不可是嗎?」他說。
「我是長公主,我領了聖旨。」師待燕說,「我去冀州是奉旨查案,名正言順。」
「那我就不讓你領旨。」師含雪的聲音冷下來,「哪怕我把你關在璟王府,哪怕我讓薛柏君替你去,哪怕薛柏君死在冀州,哪怕我殺了南安伯滿門,我也不允許你去。」
師待燕盯著他,眼睛裡那層溫度一點一點退下去。
她抬手,袖口掃過矮几,青瓷茶盞飛出去砸在柱子上,碎成幾片,茶湯濺了一地。
「師含雪。」她連皇叔都不叫了,「你是我盟友,不是我的主子。冀州我去定了。」
她轉身就要走。師含雪在身後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里有怒意也有別的什麼,她沒有回頭,大步往水榭外走。
剛走到廊下,忽然一陣陰風從池面上卷過來,那風冷得不正常,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貼著皮膚鑽進去。
師待燕眼前一黑,腳步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
師含雪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把她撈進懷裡。
他臉上那層冷怒瞬間碎了,換上了實實在在的驚慌,聲音都變了調:「師待燕!待燕!」
師待燕沒有聽見,她的意識已經沉進了一片濃稠的黑暗裡。
再睜眼的時候,她站在一座大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