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是個小傻子
漱玉喝完燕窩,就看見沁香回來,她急忙把碗放在角落,掩飾地說:「沁香,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這位,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沁香又驚又喜,道:「她不會生?」
「夫人院裡傳出來的能有假?聽說夫人都氣昏過去了。」
沁香更加瞧不上江聽魚,罵道:「傻子,連個娃都生不出,你也配我們照顧!」
漱玉冷哼一聲:「別說了,這個賤人會告狀了!」
江聽魚沒吭聲,裝睡。
她不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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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啊?
今天家主是幫她打了惡人,可肚子餓的事沒解決!
沁香、漱玉終於出去。
江聽魚立即起來,趴在窗戶邊看著她倆出了枕園,她立即提著裙子下了床。
在院子裡找了一堆磚石,迅速來到那株「柚子」樹下。
大病初癒,手腳有些虛軟,但飢餓讓她不顧一切......
顧銜安這些日子深居簡出,一直在附近秘密辦差。今兒是臘月二十九,明兒就是除夕了,長隨硯清提醒道:「主子,我們還回京嗎?」
顧銜安從卷宗里抬起頭,說道:「不回了。你去辦些年貨,我們就在這裡過年!」
「是!」硯清帶上銀子,出府。
江南的冬天極其濕冷,比起北方凜冽的朔風,江南的風挾裹著濕氣,寒氣透骨。顧銜安換上一雙新買的家居靸鞋,卻不料才換下來一隻,就聽到院子裡「咚」的一聲。
他敏銳地抬頭,透過窗子朝那株香櫞樹看去,果然,又是隔壁院子砸進來的碎石。
會不會還是那個狼吞虎咽吃香櫞的小丫頭?
「咚」
「咚」
接連好幾聲石頭落地。
顧銜安低著頭看著卷宗,視線一直盯著一頁,好久沒有翻動。
石頭磚塊不斷地落在他這個院子裡。
沒完沒了了是吧?顧銜安把手裡的卷宗放下,從屋子裡出來,腳下一用力,再次上了屋角隱蔽觀察的位置。
確實還是那個女子。
她面色蒼白,臉更加瘦小,小到只有他半個手掌大。
穿的衣服還是幾天前看見的那一身,裡頭是一件桃粉色的蠶綿襖子,外頭罩了件厚實的蔥白帶雪帽的披襖。
領口、袖緣都鑲著一匝雪白的兔毛,茸茸地托著她那尖尖的下頜,一雙桃花眼,水汪汪,又黑又大又清澈。
大病初癒,十分惹人憐愛。
江聽魚不知道顧銜安偷窺,她一邊砸果子,一邊發愁,今兒手沒勁,石頭都用完了也沒有砸中一個。
她吭哧吭哧地又去撿石頭,必須要儘快砸下來「柚子」,家主來了她會被訓斥,沁香、漱玉來了,她更會被罵、掐、擰。
顧銜安看她又撿來一堆瓦礫,再看看自己院子裡滿地的石頭、磚塊,背負雙手,靜靜地看著她折騰。
她再次丟完磚石,一個也沒砸下來。望著樹上的香櫞,吞咽口水、眼中蓄滿絕望的淚水。
顧銜安手下稍用力,從屋角掰下一塊瓦角,丟向一顆香櫞的蒂。
「啪嗒」
一顆香櫞掉在江聽魚跟前。
「呀~」,江聽魚歡喜地沖向那金黃色的香櫞,一把抓起來。
她的笑容,就像三月清晨第一縷穿過薄霧的陽光,臉上那對梨渦深深淺淺地漾開,兩眼彎成月牙。
生死場走過幾遭的都尉司指揮使,顧銜安心硬如鐵,早就沒什麼能觸動內心。
但是這個砸香櫞的小丫頭,那純淨至極的笑容,讓他胸口那塊堵著的地方,忽然就有些鬆了。
真是個小傻子!
不僅傻,還笨......
江聽魚哪裡知道有人幫她!忙不迭地用手去挖開外皮,剝出內瓤。
大口大口地吞食,裡面的纖維她都不吐,直接吞咽下去。
她的手很瘦,瘦到皮包骨,凍瘡裂口滲出血絲,在袖口蹭出淡紅印子。
大約是比較苦,她小臉皺巴一下,還是直著脖子吞咽下去。
這一刻,顧銜安心裡似乎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說不上疼,悶悶的。
十歲前,他也是這樣的飢餓。
出生時因為胎位不正,導致娘死他生,還未睜眼,便背負「不孝」「克母」惡名,父嫌兄憎,把他丟在側院,不管不問,一關就是十年。
娘死不到三個月,爹便娶了續弦,繼母更不把他當人看。
十年裡,一粒糧食沒有,一枚銅板不給,是祖父生前已經放契的老僕不言,抱著他,跪求那些生產的僕婦給他一口奶吃,討不到奶,就把米粥米飯嚼碎了一口一口餵大他,衣衫也是不言在外面做些零工賺一點布,亦或者向別人討來舊衣,給他修修改改、縫縫補補。
他活得就連府里最低等的奴才都不如。
那個時候,院子裡的那株老榆樹,就是他全部的希望,摘榆錢,吃榆樹葉,夏日,在磚縫裡摳馬齒莧......
大約,就和這個小丫頭一樣吧。
想到這裡,他又悄悄掰下半角瓦片,射向一顆香櫞。
「咚」,一顆香櫞又掉在江聽魚跟前。
「呀~」,江聽魚歡喜地跑過去,把那顆香櫞抓起來,東張西望,唯恐有人搶去一般。
那個樣子,簡直像得到了許多橡果的小松鼠,滿足得眉目彎彎,忍不住發出「嗯~」的喟嘆。
她探頭往院子裡看了一下,抱著香櫞跑開了。
顧銜安回了書房,繼續整理各方面獲得的信息,有點心不在焉。
小丫頭,不知道是沈府的什麼人?
*
大年三十,沈家極其熱鬧,本家、親戚這兩日都到齊了。
今兒是府里分紅的日子。
一大早,崔嬤嬤來到枕園,滿臉堆笑地對沈淵說:「夫人讓老奴把江小姐帶到後院好好照顧。」
沈淵明白,母親怕有人看見江聽魚。
青苔看著崔嬤嬤把江聽魚帶出去,忍不住說道:「家主,為何不讓她留在枕園?她還是很聽話的。」
「是嗎?」沈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青苔腿一軟,說道:「家主,您不該一直藏著她,奴才們都不知道她的身份,都欺負她......奴才怕夫人會對家主生分......」
沈淵冷道:「她四面楚歌,無依無靠,爺藏她,是庇護她!她一直對我乖巧順從,何時要你一個奴才操心了?」
「是奴才多嘴了,她能跟著家主,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青苔自己掌嘴。
沈淵看看江聽魚離開的背影,慢慢地說道:「當年,若非我帶她離開江家,她早被人吃干抹淨,說不得被人滅口,抑或是被賣到那腌臢地方。」
「被人滅口?」
「說了你也不懂,以後,少管夫人的事。」
「是,奴才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