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非誠勿擾


  啊咧咧?原來妹子的頭髮能這麼絲滑,還能這麼香的!

  以前跟著陳雯雯混的時候,路明非總是不厭其煩地當陳雯雯的狗腿子,為她鞍前馬後做這做那,以求換得一個離得近的機會。

  兩個人坐在文學社裡,陳雯雯袖口蹭到他的肩膀,他心裡就已經小鹿亂撞,覺得此一刻自己和陳雯雯共有,恨不得此路能長到天邊,騷年之魂蠢蠢欲動,何敢渴求一次她的發梢繞過自己的指尖?

  可即便是那麼近的陳雯雯,發間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味道,像是陽光雨露中清幽的花香,鑽進鼻子裡久久不散,也不會顯得太過濃郁招人反感。

  是什麼超牛逼的香水吧?路明非想起自己在某本時尚雜誌里看到的,那裡面寫的頂奢香水就是這種感覺,據說薰染過後的衣服重新洗一遍都還能留下余香。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天台上來擾民麼?」夏曦背著手,歪歪頭,幾縷柔軟的長髮從肩頭蕩漾著垂落,踮起一邊的腳尖輕輕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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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心率失衡,臉色一時漲紅如豬肝,他來這個天台上那麼多次,從來沒有仰天長恨的時候遇到人。

  這種尷尬就好比你深夜下班回來聽了點振奮人心的音樂,只覺胸中有萬丈豪情,遂在路上詩興大發,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感覺自己就是那觀滄海的一代梟雄,連路過的妹子都對你眼波流轉,你飄飄然地上去一個帥哥捋頭要聯繫方式,妹子含羞帶笑的抿著嘴唇說,帥哥,你褲子拉鏈開著是要遛鳥麼?

  「我……我……」路明非結巴了。

  「讓我來替你回答吧。」

  夏曦繞著路明非走了幾步,清清嗓子。

  「被家裡人罵了心裡不痛快,想找朋友訴說發現自己沒朋友,只能一個人灰溜溜的跑到這種沒人的地方來舔舔傷口,在心裡把他們打過來踹過去暴揍一頓安慰自己,最後還是要夾著尾巴回去看臉色重新做人,不然連飯都沒得吃嘍~」

  「我去,你屬蛔蟲的啊?」路明非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怎麼什麼都知道?」

  「青春期不就這點事兒麼?要麼是和家裡鬧矛盾,要麼是學習成績太拉胯,亦或者暗戀的人不喜歡自己,年少時的大事三板斧啊三板斧。」

  「好吧,全讓你說中了,我是跟我嬸嬸吵架了才躲到這來的。」讓人給一眼看穿,路明非想藏也藏不住,只有老實低頭承認。

  只是這麼一句話講出來,心裡本來好受了些的酸楚不知為什麼又慢慢涌了上來。

  他想自己現在看上去肯定像一顆脫水白菜那麼蔫巴,頭髮亂糟糟的,碰灰了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跑了一下午澡也沒洗,不知道有沒有散發汗臭味。

  這種時候偏偏遇到枚一塵不染的小仙女,耀眼得令人自慚,真是糟糕透頂,連和人家多說幾句話的底氣都沒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這兒,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路明非轉過身,實在不想頂著一臉衰樣在漂亮妹子面前丟人現眼。

  「不是因為吵架了才來天台的麼?現在就回去?」夏曦在他背後問。

  「只是回去繼續挨罵而已,不回去我還能去哪裡?」路明非笑得比哭還難看,「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每天靠喝西北風喝到飽?」

  「可是這樣自己心裡會更不好受的吧?」

  路明非遠去的腳步停頓了一下,這種事情他當然比誰都要清楚,可是他沒得選。

  「我去,你以為哥是屬什麼的?」

  心裡的苦悶沒地方訴說,他又不想就這麼悲悲戚戚地溜走,再苦逼的少年也想在萌妹子面前假裝一手大尾巴狼,白爛的心又在胸膛里跳動起來,路明非以哥就是個傳說的瀟灑姿勢單手插兜大手一揮。

  「哥是屬小強的,打不死的好不好,只要給點陽光就能燦爛,還怕區區一個中年婦女?」

  「可是你現在的表情好像那隻被狗熊拿去擦屁股的小白兔欸。」夏曦眨了眨眼睛。

  「你才是小白兔!你全家都是被擦屁屁的小白兔!」路明非被她氣得直打嗝。

  「被欺負了只會跑到天台上嗷嗷叫兩聲,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還說不是小白兔?」

  夏曦風一樣湊到路明非的前面,微微前傾,一副要湊上來法式深吻的架勢。

  她故意靠近的很慢很慢,少女的甜香籠罩著路明非,視野全被那張吹彈可破的完美臉蛋占據了。

  路明非又緊張又羞澀,心說哇擦咧剛剛還在嬸嬸家裡挨批鬥,被罵得好像自己這輩子都已經完蛋了將來只能去挑大糞,這轉個身的功夫就跑到純愛偶像劇里出演男主角,都不給人家一點準備的時間!

  然而夏曦只是伸手在路明非的鼻子上輕輕一戳,看著他的眼睛齜牙壞笑,眉梢眼角都是我懂你在想什麼的惡趣味。

  路明非馬上反應過來,靠!這是調戲吧?這分明就是調戲吧?閒極無聊的姑娘在天台上逮住了鬱鬱寡歡的少年,就像蘭若寺里的妖艷女鬼對借住的書生動了玩弄的心思。

  若是那意志堅定的好男兒,此刻就該冷著一張臉說你這聒噪的女人,擋住我的道了,給爺死一邊去閃開!

  只可惜他路明非沒那麼爭氣,一顆躁動不安的心還在胸膛里突突地跳,鼻子裡全是人家發間的芬芳香氣,這是陳雯雯不曾給他過的感覺,這輩子就這麼一次。

  「別急著走嘛,我最喜歡聽故事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我聽聽,好讓我開心開心。說不定……我能幫你呢?」小魔女的邪惡本質開始蠢蠢欲動。

  「幫我,你能幫我什麼?敢問姑娘是萬能的聖杯啊還是阿拉丁的神燈啊?只能許一個願望少了點兒吧?」臉上被她的呼吸噴得熱辣辣的,路明非想自己肯定臉紅了,唯有大聲嚷嚷起來才能重振一下士氣。

  「都不是,但我是魔女,魔女無所不能哦~」

  路明非樂了,心說搞了半天不是蘭若寺的女鬼,而是一枚中二病,怪不得會在天台上漫步孤芳自賞。

  只不過如今別人都是火霧的戰士,新世界的卡密這種又酷又拽的拉風患者,這位卻是什麼魔女宅急便的宮崎駿中毒死忠粉,有點過時OUT了。

  「真的什麼都能做到?那你能幫我擺平我嬸嬸麼?」路明非也起了說爛話逗她玩的心思。

  回去就只有掄兩把鍋鏟巨魔戰將般粗野的中年婦女了,在這裡有活潑可愛的萌妹子陪著說說話,哪怕就一會兒也好,至少能讓人心裡舒服一些,秀色可餐嘛。

  「當然可以,很簡單的事,但是你得求我。」夏曦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小狐狸的嫵媚來。

  「求你了,魔女姐姐,幫幫我吧,你看我孤苦伶仃沒人疼沒人愛的。」路明非腆著臉雙手合十。

  「嗯,小路兒乖乖~」夏曦得意地摸了摸路明非的頭髮,一股逗小孩兒的口氣。

  「你認識我?」路明非驚呆了。

  「魔女知道這些很奇怪麼?夕陽的刻痕?」夏曦抿抿嘴,心說知道這算個什麼啊,姑娘我讀你的人生都讀了一千個小時了,你穿什麼褲衩子我都知道,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欠我一千小時的人生,我想怎麼玩兒你就怎麼玩兒你,別想從我的手心裡逃出去!

  「姐姐饒命,千萬保密,那是我用來逗我堂弟玩的。」路明非唯有求饒,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魔女,可這女孩真就像是個魔女一樣看穿了他的所有,叫他完全無處容身。

  「看在你嘴巴這麼甜的份兒上,饒你一命嘍。」夏曦指了指天台邊緣,「陪我坐會兒,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何擺平你嬸嬸的方案,吊死燒死毒死打死嗆死淹死勒死悶死絞死炸死任君挑選!」

  「也太殘暴了吧?」路明非瞪眼,「我只是說擺平我的嬸嬸,沒叫你殺人越貨好不好?你一小美女怎麼跟土匪似的!」

  「我們魔女就是這樣給人平事兒的啊,你又沒有指定下單,我當然按照我習慣的來了。」夏曦撅起嘴巴,一副很委屈很可憐的樣子,眼睛裡居然隱隱有了淚光閃動。

  就憑這一秒就能假裝哭出來的功夫,今年的奧斯卡除了她,別的路明非都不認可。

  不過說來也奇怪,心裡的諸多不痛快隨著三言兩語的爛話似乎全都一掃而空了,和她說話有種被人看透了的感覺,這種感覺像是最親密的朋友,無論一方說什麼,另一個人都能和諧融洽地接上話,好像大家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久到白髮蒼蒼。

  被人拿捏著把柄,路明非只有老老實實地捨命陪姑娘。

  兩個人一起坐在天台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是只有十幾厘米長的疏水層,下面沒有任何遮擋,坐在這種地方便如臨著懸崖峭壁,危險而輕盈。

  整個城市的燈都亮著,堅硬的天際線隱沒在燈光里,高架橋上車來車往,閃爍的遠光連成一條涌動的光流,仿佛即將湧來的海潮。

  路明非扭頭看向這位忽然出現的甜妹,夏曦正在遠眺這座夜幕中的城市,她的側影有種驚心動魄的美,纖長的睫毛舒捲仿佛鳥翼,挺秀的鼻樑有著曼妙的弧度,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整座城市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她是從天台邊緣出現的,說不定在他喊出那句話之前,她就坐在某個他沒看到的角落裡眺望城市,這麼說來她居然和自己有著一樣的愛好。

  「我說魔女姐姐啊,別拿我尋開心了好不好?」

  路明非低聲下氣,滿臉狗腿子的諂媚模樣,「這天台只配一個強者擁有,要麼你走要麼我走,但凡您發句話,我馬上連滾帶爬給您讓個清靜的地兒,絕對不上來打擾您第二回。或者你走把地盤讓給我也行,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我想靜靜。」

  「呀!」夏曦驚訝捂嘴,仿佛純情少女遇上了搭訕的怪蜀黍,眼睛睜得老大,「你怎麼知道人家叫靜靜?」

  路明非沒轍了,他自認是沒皮沒臉界的大師,為了一瓶營養快線和十塊錢的網費,別人一句話他就能扭動著湊上去涎皮賴臉滿口爛話。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在這一行只是個新手,真正的高手在這兒呢,人家妹子長得足夠好看,就是可以為所欲為,隨便說點什麼來都能叫你無所適從舉手投降。

  「我說靜靜啊……」

  「呀!才第一天認識,你就這樣親昵叫人家的小名。」夏曦捂臉夾肩,扭來扭去的,「好害羞哦~」

  「不是你說你叫靜靜的麼?也沒說這是小名啊!」路明非被嗆得灰頭土臉。

  「我說我叫靜靜,你就真相信我叫靜靜啊?」只是一瞬間的功夫,那個害羞的萌妹子就化作了威風凜凜的魔女,惡狠狠地在他腦袋上推了一下,「真笨,你媽媽沒教過你,越是漂亮妹子的話越不能信麼?她們可最會騙人了。」

  「那還真沒教過……」提到媽媽,路明非忽然變得惆悵起來,抬頭望天,「我已經有五年沒見過我媽媽了。」

  「嗯,我知道,所以你在你叔叔嬸嬸家住嘛,托你爸媽寄來的錢所賜,你的叔叔嬸嬸可以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可以買一些仿出來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路鳴澤在學校里被叫做澤太子,他穿衣吃飯零花錢什麼都比你精緻。」

  夏曦說,「都已經這樣了,可你的嬸嬸對你卻不太好,我真的可以幫你擺平她哦。」

  「謝啦,我很感動,真的。」

  對於這個神秘兮兮的女孩,她說什麼路明非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想她應該也是仕蘭中學的,他的事情在仕蘭中學不是什麼秘密,畢竟有堂弟路鳴澤這個大嘴巴到處宣揚,隨便拎幾個仕蘭的學生,都知道路神人的名諱,枯燥無聊的學園生活里這就是頂尖的調味劑。

  不過夕陽的刻痕她是怎麼知道的?那是他用來調戲自己堂弟的小號,莫非是被路鳴澤識破了,派來作弄他的奸細?

  「但是我還真沒到恨不得她去死的地步。」路明非輕聲說。

  「不是都已經悲催到只能來天台上發泄了嗎?」

  「嬸嬸確實算不上好女人,但也算不上多壞的女人,路鳴澤是她的兒子,她偏心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要是我嘴巴甜一點嬸嬸沒準會對我好些,可我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熊孩子啊。」

  路明非托著臉,輕聲說,「就算爸媽給的所有錢都到我手裡又怎麼樣呢?這五年裡嬸嬸給我做了不少飯吃,要是不跟她和解我連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每天回到出租屋迎接我的就只有冰冷的地板和漆黑的房間,衣服我要自己洗,打掃我要自己來,五年裡連一口熱乎的飯和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樣不是過得更慘麼?」

  「那些東西哦對你有那麼重要麼?」

  夏曦歪歪頭,像只好奇的貓兒看著他:「吃飯可以每天下館子,打掃可以花錢僱人來幫忙,洗衣服可以找洗衣店,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問題都可以用錢來解決,如果你嬸嬸沒有昧掉的話,那些錢本就是你的,你才是學校里的明非太子。」

  「嗯,很重要。」路明非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沒有這些的話,我就只是一條喪家之犬了,你有見過路邊冒著大雨找食物的流浪狗麼?那就是沒有家的人的樣子。」

  他滿臉都寫著我不開心,可說出來的又都是那麼溫情的話。

  夏曦心說還真襯他的風格啊,小路同學再怎麼廢柴,他始終都是這麼一個內心柔軟的孩子,會為了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把這條老命都豁出去,如果得到幸福的代價是毀滅某人的幸福和回憶,那路明非寧願選擇燃燒自己,他就是這樣的人,即使那幸福是別人從他手中奪來的。

  以前看他的故事時,夏曦一直惱怒他的不爭氣,可是仔細想想,這個時候的他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如果相同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十六歲的時候,誰又能說自己就敢大聲叫板摔門而去呢?

  牛逼起來也是需要底氣的,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只能靠自己,楚子航之所以牛逼除了原因努力,是因為他還有牛逼的爹媽,不服氣了只要跟媽媽說一聲送我去學劍道就可以,回頭再把那個人打爆。

  但路明非連腦門上頂著閃電的小男孩都不如,哈利好歹還有他的朋友,和願意給他一個家的教父,現在的路明非什麼都沒有,就像路邊的雜草那麼廉價,是個人就能狠狠踩他一腳,他和別人打架了只能被按著頭去道歉,還要給人家做值日。

  「所以你只是想要有個自己的歸屬嘍?」夏曦一副漫不經心的口氣,看也不看路明非。

  「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要不要來跟我一起住?」

  路明非吃了一驚,猛地轉過頭,那雙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睛忽然睜得老大……不,是幾乎要凸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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