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日子


  「羅大夫,我來教一教你,殺人之後,到底要怎么正確地偽造現場——」

  「如果我是你,在勒死自己的妻子後,會給她換一身衣裳,因為她死前明顯與你發生過扭打,衣裳多處撕裂,連袖口都被扯破了!」

  「如果我是你,在發現被妻子抓傷後,會把胳膊上還未結痂的抓痕好好掩蓋住,不然兩者對比,很容易判斷出來,與她扭打之人正是你!」

  「如果我是你,會把藥箱放在門口,且是故意歪倒,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因為你自己說了,剛剛出診回到家中,就發現妻子已經懸樑自盡,試問這樣的情形下,哪裡還有心思從容地走進屋內,把藥箱平穩地放在桌上?」

  「當然,還有最關鍵的,如果我是你,哪怕在慌亂之際,也要好好量一量這上下的高度,看看屍體下面的矮凳,能否夠得到腳!你看!這裡可還差著一截,難不成你妻子是跳著上吊的?」

  「現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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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隨著洪亮的質問傳遍內外,一道身影劇烈地晃了晃,猛地跪倒下來,雙手撐地,放聲大哭:「我也不想……我也不想殺她的啊……」

  「哇!!」

  圍觀之人接連驚嘆:「有龔捕頭在,真是我餘杭之福!」「是啊!沒有一件案子能瞞得過龔捕頭的眼睛,還有哪個賊人敢犯案呢?」「龔神捕!!龔神捕!!」

  「諸位父老鄉親,龔某所為,皆是分內之事,愧不敢當!」

  餘杭縣快班捕頭龔烈,對著各方團團拱手,態度謙遜,更引得大夥交口稱讚。

  只是當他的視線,轉到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輕捕快上時,目光下意識閃了閃,掠過一絲慚愧。

  當天黃昏,衙門放衙。

  捕頭龔烈再度跟那年輕捕快碰頭,這次用眼神示了個意。

  兩人各自離開,最終在龔烈家中會合。

  龔烈快步入內,到了正堂,從腰間解下一袋錢囊,遞了過來:「羅濟已經承認了殺妻的罪行,一日破案,明府高興,說江南道最好能有十個龔神捕!那話我聽得都害臊!慚愧啊!他們又哪裡知道,這案子能破得如此漂亮,真正的功臣是你啊!這是慣例的賞錢!拿去!」

  年輕捕快推了推:「這麼多?龔叔,使不得!使不得!」

  龔烈硬塞了過去:「該你的!該你的!破案不止是賞錢,別的我這個當叔叔的先收下了,以後再補償你,但這十兩銀子,莫再推辭!」

  年輕捕快這才接過,語氣懇切:「我就是一個剛入衙門的小捕快,唯有龔叔信任,這才願意聽我分析案情……要我說,我大寧最好能有一百位龔神捕!」

  「過了!過了啊!哈哈哈!」

  龔烈大笑。

  郭旭的心情也挺好。

  他今年十九歲,餘杭本地人,一年多前接養父的班,補為縣衙捕快。

  但實際上,通過從小到大的一場場怪夢,他還逐漸度過了胎中之謎,覺醒了前世的宿慧。

  由此。

  才能將前世的刑偵技巧、破案手法、排比句式,帶入到目前的職業中。

  不過入衙門後,僅僅是第一個案子,郭旭就吃了癟。

  原因很簡單,資歷不夠,快班捕快根本沒人願意聽他分析,甚至要找麻煩。

  於是乎。

  郭旭改變方式,主動給人做了破案的槍手。

  每每將自己的案情分析,私底下偷偷告訴龔烈,讓這位捕頭出面破案。

  龔烈是他仔細觀察後的人選,為人一向慷慨大度,在縣衙有口皆碑。

  回報果然不錯。

  本以為賞錢能夠三七分成就不錯了,最多也是五五分成。

  不料龔烈將破案後縣衙的賞錢全轉給了他。

  所以郭旭對其感激的同時,也時刻保持謹慎低調。

  每次調查現場都是沉默寡言,每次詢問證詞都是捕頭授意,絕不搶戲。

  龔烈自然看了出來,心中略有慚愧,但又覺得孺子可教,這才關切地道:「小旭,你準備怎麼用這筆銀子?」

  郭旭道:「龔叔你是知道我的,養父去世後,家中只一位親人,如今已在私塾讀書,平日裡也算……也算勤勉。我如今所求的,無非是習武練功,這些日子已經攢夠了三十兩,準備拜入杭州城內的周氏武館!」

  龔烈皺起眉頭:「我就猜到,你會去那家武館……」

  郭旭趕忙道:「難道不妥?我聽說那位武館的創始者,是三品宗師,大寧的功臣啊!」

  龔烈緩緩地道:「周宗師確是我大寧的英雄人物,曾於御前大比中,連敗北淵多位魔門巨擘,闖下赫赫神威,得陛下特賜殊榮。只可惜他後來被淵人暗算重傷,又推卻了朝廷的官職,回到江南老家經商,創辦了周氏武館……」

  頓了頓,龔烈語氣古怪地道:「宗師是宗師,武館是武館,不是一回事!」

  「哦?」

  郭旭心頭一驚,對於平民百姓而言,湊齊三十兩可不容易,確實不能選一家不靠譜的地方,趕忙道:「那龔叔可有推薦?」

  龔烈想了想道:「這樣吧,你把『六合巡捕刀』演練一遍!」

  「好!」

  郭旭來到前院空地,展開架勢,演練刀法。

  龔烈旁觀,開始指點:「捕快乃王法之刃,百姓之盾,這門六合巡捕刀講究的是三分攻,七分守,擒凶為先,殺傷為末,刀出如鎖鏈纏身,步穩似磐石鎮街。」

  「你的刀法……不錯!」

  「你的巡城步,掌握得更好,又輕又快,這就適應街巷追逐,緝捕賊凶。」

  「這枷鎖勁,卻是欠了幾分火候,這門刀法的核心,就在這門特殊的發力法上,什麼時候你練到刀背輕輕拍擊,就似枷鎖加身,令賊人瞬間肢麻筋軟,喪失反抗之力,才是大成了!」

  郭旭細細聽著,不斷調整招數。

  這個世界不是中國古代,卻又有不少似曾相識的地方。

  比如語言。

  比如地理上的餘杭縣、杭州、江南道。

  比如縣衙里的三班捕快。

  但也有許多差異的地方。

  比如他所在的國家,國號為寧,是當今天下,最為強大的兩個國家之一,與淵國南北對立。

  淵國供奉魔神,其國人尊稱為八大神聖,實則為八尊執掌不同惡念的魔神,其中以「淵」為最強,故以此為號,立國稱制。後入主中原,時有「魔門八宗」奴役眾生,致使生靈塗炭,人間如獄。

  兩百年前,太祖應運而起,統合四方義士,歷經百戰,終將淵魔逐出中原,趕回北方。遂以「寧」為號,開國立朝,正本清源,撫平瘡痍。至今國祚已傳四代,天下漸復清明,境內正道宗門興盛,尤以「三宗五派」為砥柱,護持人間正氣不絕。

  郭旭在了解了這段歷史後,就意識到,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練武!

  而一套六合巡捕刀演練完畢,龔烈雖然指出了些不足,臉上卻也浮現出讚許:「小旭,你很有習武天分啊,我當年在你這般年紀,可沒有這般身手……」

  「小侄不敢當!」

  郭旭目露期待:「依龔叔之見,我何時能入品呢?」

  「這話說的,入品哪裡是那麼容易?」

  龔烈有些無語:「在我大寧,武者入了品,就有了直接當武官的資格,至不濟也是如我這樣的三班班頭,地方上多多少少也算一號人物了!而我三十才入了九品,你能比我快些,但估摸著也要再有十年苦功!三十歲之前入了品級,還有什麼不知足?」

  『當然不知足!』

  郭旭心裡嘀咕了一句,正想再請教,外面傳來腳步聲。

  「欣兒回來了!」

  龔烈注意力馬上轉移,顛顛地迎了過去。

  郭旭跟出堂外,就見這位已開了院門,兩位少女走了進來。

  打頭的頭戴帷帽,一進院子便抬手摘了,露出一張極清麗的容顏,烏髮如雲,眸光流轉間有一股江南水色般的秀氣,剛剛及笄,也就是十五歲的年紀。

  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年齡稍稍大個一兩歲,容貌也算俏麗。

  郭旭立在階前看著,心下不免生出幾分對比來。

  對比的不是顏值,而是衣著穿戴。

  龔烈穿著的,是衙門發的捕頭皂服,領口袖邊都已洗得泛白,針腳處甚至起了毛邊,一看就不知穿了多少年了。

  他的這位女兒龔欣,卻是截然不同——

  身上是杭州新出的提花綢緞,日光一照便流轉著柔光;

  發間簪的、腕上戴的,無不是精細工巧;

  面上敷的胭脂水粉,遠遠就有一縷清雅的香氣,更是絳雪軒的上品。

  郭旭原本不認得女兒家的胭脂水粉,但這種卻可以確定,因為上個月去那裡查過案。

  而這般行頭,莫說捕快人家,便是尋常富戶也未必捨得。

  在杭州城中,三十兩銀子足夠三代之家,豐衣足食地過上一整年,十分體面的那種。

  也夠讓郭旭叩開城中一流的武館大門,得到一段時期的正經教導。

  可若是花在龔欣的香粉衣料上,恐怕就不夠瞧了……

  不過衙門上下都知道,自從妻子去世後,龔烈不再續弦,一個人把女兒養大,那真是掌上明珠的待遇。

  三班差人聽到這位捕頭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女兒,一定要富養!見識繁華,才不易被小利迷惑,更不會被街頭那些不學無術的幫閒給騙走!」

  郭旭對此有些不同的看法。

  還試圖勸解過。

  結果,那一次是龔烈這個老好人,唯一發怒的時候,雙方險些翻臉。

  從此以後,郭旭就不勸了。

  而此刻龔家父女倆站著,若非龔烈身上那件褪色的皂服終究屬於衙門,任誰見了,怕都要以為是個老奴僕,在侍候自家千金。

  龔烈卻渾然不覺,只殷切問道:「路上熱不熱?渴不渴?這段時日學堂的課程如何?是不是有更多的先生對我家欣兒另眼相看了?」

  龔欣漫不經心地應著,神情隱約有些恍惚。

  目光游移間,她的視線忽地落在堂前的郭旭身上,腳步倏然一頓。

  龔烈趁機道:「欣兒,快看是誰,這位就是郭旭!旭哥兒!爹爹之前跟你說過的!來日他一定是杭州最出色的捕快!」

  「我累了。」

  龔欣第一反應,卻是馬上將帷帽重新系了回去,將自己的嬌顏遮住,然後淡淡丟下一句,就帶著自己的丫鬟,朝著內宅而去。

  龔烈頓時尷尬起來:「你看看這孩子!」

  郭旭倒不覺得如何,只是道:「龔叔,咱不弄那些客套……」

  龔烈見他不惱,這才露出笑顏:「對嘛!這才是自家人!小旭啊,你是好孩子,將來會有大出息,欣兒這個妹妹,你得認啊!」

  郭旭這回只是點了點下巴。

  「來!咱叔侄倆整一個!」

  接下來龔烈熟練地弄了幾個下酒菜,再抱了一壇三白酒來,舉杯之間,卻幾乎都在聊自己的寶貝女兒:

  「我這麼大年紀了,哪裡用得著僕人?但欣兒一定要有僕婢隨行,女兒家得養出一身貴氣來!」

  「已經有媒婆上門了,但我都看不上!我家欣兒,一定要嫁個好人家!我早已為她置辦了一份厚厚的嫁妝,將來無論是跟誰喜結連理,到了婆家都不會受欺負!」

  「你說當父親的,不為閨女付出一切,還能為誰呢?你將來有了女兒,也一定會這麼做的啊!」

  說著說著,龔烈突然拍了拍胸脯:「小旭啊,你也別把那些攢下來的銀子浪費在武館了,我來教你吧!我入九品畢竟這麼多年,六合巡捕刀練得爐火純青,還是有資格教導人的!」

  郭旭心裡依舊準備去武館,習得上乘武功,但也很承情,趕忙端起酒杯,站起身來:「龔叔,小侄真的不知該怎麼說……」

  「誒!一家人,你怎麼客套起來了!」

  龔烈擺了擺手,語重心長地道:「我是真的把你當成自家子侄,不忍心看你走彎路!這樣,你還沒有自己的宅子對吧?先湊夠百兩,立契賒購,在餘杭買一套大宅子,我為你擔保,在裕豐寶號定一個二十年償清的期限!每月的息厘,儘量幫你壓一壓!到時候有了宅子,再攢一筆豐厚的聘錢,娶了媳婦,生幾個娃娃,這日子不就過得紅紅火火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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