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敢直面誣告的恐怖麼?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奮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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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烈雖是九品武者,這回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暢想好日子,醉得特別快,不多時趴在了案上。

  郭旭卻很清醒,站起身來先要攙扶,但往內宅看了看,想了想沒有扶著入內,而是高聲朝裡面喊道:「龔姑娘!龔姑娘!龔叔醉了,還望出來照看一下!」

  等了足足半刻鐘,伴隨著慢悠悠的腳步聲,出現的卻是龔欣的丫鬟,站在堂外就不動彈了,蹙著眉看了過來。

  郭旭關照道:「龔叔剛剛喝了不少,幫他煮一碗醒酒湯吧,明日不是休沐日,衙門要上衙的。」

  「又喝這麼多!」

  丫鬟用手扇了扇酒氣,明顯有幾分嫌惡:「你請便吧!」

  郭旭也不多言,轉身離去。

  出了龔烈家,走街串巷,回到自己的家中。

  這裡是餘杭縣邊緣,一處僻靜的獨門小院,屋舍不大,卻乾淨齊整。

  正是郭旭養父,老捕快陸盡的家。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廚房的帘子應聲掀起一角,一張小臉從裡面探了出來,烏溜溜的眼睛一掃:「這麼晚才回,果然又去龔家喝酒了吧?灶上溫著醒酒湯呢,去桌邊等著!」

  郭旭卻未坐下,而是道:「從明日起,衙門的事情不會這麼忙,家裡的事輪換到我來做,你好好讀書,別再讓先生找我家訪告狀了……」

  「哼!」

  裡面馬上傳來一道不高興的聲音。

  不多時,一位身材高挑,靈動活潑的少女,俏生生地端著湯出來:「啊哈哈!雞湯來嘍!」

  「又搞怪……」

  郭旭接過醒酒湯,把十兩銀子的錢袋遞過去:「今天又有破案的賞錢了,十兩,收好!」

  少女是老捕快陸盡的女兒,名昭依,見狀反倒皺起眉頭:「說過多少次了,別把自己的錢隨便交給女人,以後想要回你應得的,都請不起訟棍啊!」

  郭旭無語:「小丫頭,等你及笄了,再說女人吧!整天講些不著調的怪話,拿去,藏在原本的地方!」

  「嘁!生理年齡管什麼用,有些人熬到大齡了,心理年齡依舊是個巨嬰!」

  陸昭依拿著錢袋進了屋子,不多時拍著手出來,步伐輕快,坐在了對面。

  郭旭小口小口喝湯。

  他基本繼承了前世的技能和閱歷,但有關網絡見聞的方面,卻很是空缺。

  不知怎麼的,一直沒想起來。

  就像一個不上網的成年人。

  但前世肯定不是這種狀態。

  因為據說是他從小夢囈,被睡在同屋的陸昭依聽在耳中。

  郭旭那時尚未度過胎中之謎,一覺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陸昭依卻將那些故事記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這位妹妹經常說一些怪話,還反過來講給郭旭聽。

  比如十天前是大寧的七夕節。

  郭旭聊的是牛郎織女。

  陸昭依則專講什麼懸崖邊的胖貓君、來自大同的男人、燕的微笑、有芙同享、水牛王、三娃非親一家人、拳王復出爭霸賽等等。

  郭旭雖然還未想起網絡上的那些事,但三觀早就形成,比如他就並不認可龔烈的富養方式,但也不太能接受陸昭依所說的那些,太衝擊心靈了,堅定地認為這些都是偶然的個例,愛情依舊美好。

  陸昭依對此發出大聲的嘲笑。

  兄妹倆爭了一個晚上,誰也沒說服誰。

  最後。

  郭旭過七夕啥也沒幹,氣得覺都沒睡好。

  他明明是穿越者,近二十年來活得像個土著。

  把身邊的土著,感染得像個穿越者。

  這叫什麼事啊?

  喝著醒酒湯,郭旭想到龔烈今晚的話,將對方的好日子規劃說了一遍:「你覺得怎麼樣?想不想住大院子?龔叔說可以借貸二十年,每個月息厘不算高,以我如今的月俸能力……」

  「不行!絕對不行!」

  陸昭依還沒聽完,就瞬間變色,急頭白臉地道:「誰奉獻的最多,誰就在最底層,你千萬不能有這種思維,一輩子都翻不了……」

  「停停!我說停停!」

  郭旭趕忙打斷:「你不要命辣!說話不要這麼偏激!誰教你的!不是我啊!」

  「反正我作為家中的一份子,堅決不同意!」

  陸昭依小臉難得正經,嚴肅兮兮:「宅子絕對不能貸,聘禮絕對不能攢,要時刻記住,自己強才是永遠的強,家裡的這六十兩銀子,要用在你自個兒身上,好好習武,這才是正經事!」

  「三十兩!」

  郭旭心裏面也是這個想法,但還是糾正道:「另外那三十兩,得存著給你上學用,以備不時之需。」

  「我能不去上學麼?又貴又沒性價比!」

  陸昭依瞬間破防,兩條修長的胳膊伸直,趴在桌子上哀嘆:「哥!算我求你!那女先生是金玉其外,別看是華林書院出來的,什麼昔日的才女,實際上品性很差,我每天很痛苦的!」

  「老爹臨終前將你託付給我,我就得把你帶好!學必須要上!」

  郭旭板起臉:「華林書院那樣的頂尖學府,咱家供不起,現在這家私塾在餘杭縣內是數一數二的了,你還不滿意?有能耐的話,在學識上比過那位才女,我馬上將你領回來!」

  「又是這種責任與供養的心態!」

  陸昭依嘟嘟囔囔:「將來一定被女人騙,我得看好你,誰照顧誰還說不定呢!」

  「偏激!」

  郭旭翻了個白眼,喝完醒酒湯,開始關照:「去睡吧,時辰不早了,睡不著就讀書,月底考試的成績再努力往上拔一拔!」

  「你幹嘛,哎呦,晚上又要做考試的噩夢了……」

  目送陸昭依挎著小臉回了房,郭旭先去廚房洗了碗,再來到小院裡,開始練武。

  六合巡捕刀,共十二式,三十六種變化。

  待得演練了整整十遍,精力耗盡,稍作洗漱,郭旭這才將自己丟在床板上。

  閉上眼睛,一時間卻也睡不著。

  想想自己這穿越者,混得挺失敗的。

  平民百姓,毫無背景,資質比普通人強些,實則也平常,未來或許能在地方衙門謀個一官半職,若能有什麼際遇再起勢,再往上升一階,但也快到天花板了……

  「果然沒有掛的話,穿越者也是多些見識的普通人罷了!」

  「以前瞧不起只有金手指的穿越者,現在,人已老實~」

  「來個掛吧!」

  郭旭喃喃低語,翻了幾個身,終於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好似有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心靈深處響起。

  又是夢?

  亦或者前世還有什麼美好的記憶……

  「大懶蟲!醒醒!大懶蟲!」

  郭旭一睜開眼睛,就見陸昭依雙手叉腰:「睡得這麼死,被人誣告了,都反應不過來啊!迷迷糊糊聽到外面有人砸門,剛剛開了一條縫,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衝進來,壓倒在地上,送入大牢,嚴刑拷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嘿,還挺有畫面感!話說你這丫頭怎麼整天都是這些消極思想,我自己就是捕快,誰會誣告我?」

  郭旭打著哈欠起身,捂住額頭,喃喃低語:「怪了!三白酒沒什麼度數,我喝得也不多,怎麼醉得這麼厲害?唔,時辰不早了,快吃飯吧!」

  兩人吃了早飯,郭旭穿皂衣佩腰刀,陸昭依背起書笈,結伴朝著餘杭中心而去。

  「你也別老聽那老虔婆告狀,她教書不行,我忍了,不能忍的是有霸凌,她故意視而不見!等我耍了那個霸凌人的富家小姐,她就急了,專門挑我不對,這不是雙標麼?只看學生的家世背景,區別對待,這種人也配當什麼才女,教書育人?」

  「有這樣的事?你要告訴我啊!」

  「本來不想說的,但昨晚我想好了,我得讓她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霸之意志!到時候那老虔婆一定發瘋,就輪到哥你出面了!拿出你的工作證往她桌案上一拍,欣賞她變臉的藝術……哎呀!她不會不僅不怕,還連你一塊罵吧?」

  「對不起哦,沒有當大官,只在衙門做個小捕快,給你丟人了!」

  「沒事沒事,全天下都盼著你金麟豈是池中物,只有我不同,我最心疼哥~哥~」

  「妹妹真好!哥哥答應你,如果這家私塾真如你所言,那咱們就孟母三遷,換一處學習,學必須得上!」

  「嘁!沒意思!」

  兄妹倆一路上拌著嘴,直到被前方的吵鬧,吸引了注意。

  「發生什麼事了?」

  郭旭本來更在意陸昭依的讀書環境,但只是探頭掃了一眼,就猛地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被拖出來的熟悉身影。

  還有圍觀百姓的痛罵。

  近在咫尺,偏偏好似從天邊傳來:

  「哎呀!那不是龔神捕麼?這是怎麼了?」

  「呸!狗屁的神捕!他是淵國的奸細啊!證據都被搜出來了!」

  「什麼?!」

  ……

  看著嘴巴都被堵上,一路從家中拖行而出的龔烈,郭旭瞪大眼睛,腦袋嗡嗡的:「龔叔是淵國的奸細?」

  恰在這個關頭,龔烈嗚嗚得掙紮起來,扭頭來看,與人群里的郭旭對了個正著。

  相比起以往在衙門裡,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

  這回郭旭朝後退了退,一下子被前面的人頭遮住了。

  「你幹嘛?」

  郭旭火了,看向扯著自己往後拖的陸昭依。

  小丫頭這一刻的力氣大得驚人。

  陸昭依急聲道:「我知道你相信他,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感情用事!你得想想,龔家女兒奢靡的花銷是怎麼來的?龔烈這一年多來那麼大方,賞錢全給,是不是拉攏你?之前那個貸款買房的提議,是不是要你沒了退路,這樣才好發展為下線?」

  郭旭一時間被問懵了。

  「嗚嗚嗚!嗚……」

  而另一頭,看不到郭旭了,龔烈原本期待的眼睛瞬間黯了下去,又朝著圍觀的百姓看去。

  「不要動!不要動!!」

  左右壓住他的彪形大漢,狠狠往下按去。

  龔烈這次卻不願屈服,拼命回過頭,看著所有人。

  怒罵聲漸漸低了下來。

  能看得到龔烈表情的那群餘杭百姓,開始動容於對方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僅僅是單純的絕望,而是一種無助,一種茫然,一種萬萬沒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到自己身上的淒涼與失措。

  看著這樣的表情,大家對於淵國的恐懼散去了些,立刻想起,這個人到中年的捕頭,在餘杭兢兢業業地幹了小半輩子,是一位公認的好人。

  會不會冤枉了他?

  「老狗!」「老狗,你投靠淵魔,你怎麼不去死啊!」「老畜生!!死全家!!」

  但前排的安靜,很快被越來越多的圍觀者聲音蓋過。

  而在此起彼伏的聲浪中,龔烈終於絕望了,頭也被硬生生地掰了過去,只聽得悽厲的嗚咽聲漸漸遠去。

  「龔神捕!」「你們查清楚了沒有啊?」「別冤枉了好人!」

  前排百姓看不下去了,開始試圖阻攔。

  卻被那群大漢惡狠狠的長刀制止:「我乃杭州刺史府聶司馬麾下,聶司馬斷案如神,眼裡從來容不得沙子,爾等敢為賊人說情,是準備全家流放嶺南麼?」

  眾人噤若寒蟬,往後退去。

  相比起那些退卻之人,郭旭卻再度上前,咬著牙道:「敵國奸細,不該像龔叔那樣做事,我相信他是被冤枉的!我得救他!」

  「別衝動!別衝動啊!」

  陸昭依拼命拖著他:「這一年多,你和龔烈走得太近了,縣衙上下有目共睹,龔烈一旦被認定為淵人奸細,你都會受牽連的!現在得先把自己保住!哥,你別忘了還有我,你答應要照顧我的!」

  郭旭的腳步定在原地,喉頭滾動,右手按上腰間的刀柄,骨節攥得發白。

  是為一腔意氣挺身而出?

  還是審時度勢暫避鋒芒?

  兩個念頭在他心中衝撞,幾乎要撕裂胸膛。

  恰在此時,昨夜夢中的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你敢直面誣告的恐怖麼?】

  【你敢直面正義的崩解麼?】

  【你敢直面深淵的凝視麼?】

  ……

  【我敢!】

  【只恐……力有未逮!】

  郭旭毫不遲疑地做出了回答。

  一道光輝陡然在腦海中炸開。

  【十二神魔,諸世顯聖,各啟命途】

  【淵:紛爭、動盪與陰謀之神魔,掌戰爭、謊言、背叛、詭計與心智操控,酷愛誣告,通過離間、散布謠言與製造誤解來腐化人心、顛覆秩序。】

  【命途其一:織序】

  【命途特質:謗言為刃,虛焰為薪,偽綱為律。】

  【命途箴言:我們從不破壞秩序,我們只是為它換上一件合身的囚衣。】

  ……

  【?:???】

  【開啟命途】

  【命途其一:存真】

  【命途特質:心火為炬,真言為碑,序世為典。】

  【命途箴言:世易而真不朽,俗濁而我獨清。】

  這一瞬。

  郭旭只覺得自己的視線無窮拔高,又感到冥冥中似有一尊難以形容的存在,朝著自己深深地瞥視了一眼。

  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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