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和劫的重逢


  在時淺的滿目荒蕪里,唯他是光。

  在傅承戈的錦繡前程里,唯她是劫。

  時淺從沒想過,此生還能再見到傅承戈。

  盛夏六月,她跟著劇組遠赴南國中西部的伊城,拍攝前線紀實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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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團隊特邀導演,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同行的只有攝像和編劇兩人做市場前采。

  彼時的伊城,一如往日平和。

  晨光平鋪在土黃色的牆面上,街邊烤餅小攤煙火裊裊,看起來並無異樣。

  早上八點,時淺被一陣急促地敲門上叫醒。

  她昨晚熬了一整夜整理影像素材,眼底還帶著濃濃的青黑。

  開門的瞬間,就看見編輯凌瑤一臉驚慌地站在門口,劈頭便說:「剛收到的緊急通知,前面打起來了,咱們怕是走不成了。」

  話音未落,整棟旅館的地板開始劇烈晃動,正常人第一反應是地震,可時淺沒有,她幾乎是同時就知道,這不是地震。

  時淺殘存的困意,瞬間煙消雲散,立刻說:「先出去!不能留在樓里!」

  凌瑤腦子還沒轉過來,下意識便開口,聲音已經先發了顫:「去哪?「

  時淺沒打算等凌瑤回應,轉身沖回房間,將相機、三腳架、通信設備一股腦塞進背包,說話和手上的動作一樣快:「叫上其他人,立刻撤出旅館!」

  話未落。

  轟!

  一聲巨響的後面,緊接著又是接二連三的巨響,是炮彈。

  旅館外的街道剎那間開始沸騰,情況開始失控。

  居民們從沿街樓棟,商鋪里倉皇衝出,人流對沖、推搡、尖叫、奔逃。

  物件散落一地,有人嘶聲喊著失散孩子的名字,有人抱著被褥盲目狂奔。

  沒有人知道安全方向,只剩下本能的逃命。

  時淺掏出屏幕上只剩一格信號的衛星電話,剛接聽,就聽見國內同事一口氣把話推了出來:「伊城境內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突發交火,你們現在位置是否安全?」

  時淺語速雖快,但三兩句話便把情況說清了:「我們還在旅館,正在撤離,需要國內救援支援!」

  對方也以同樣的語速回應:「好,我們立刻想辦法,你們立刻前往就近使館......」

  話音戛然中斷。

  戰火燃起的第一步,就是先毀通信基站。

  幾人終於在凌亂的街邊匯合。

  三人來不及收拾行李,只帶了一些精密的拍攝設備在身上。

  這時,遠處密集的炮火驟然停歇。

  整片地區陷入死寂。

  頭頂天空依舊澄澈湛藍,烈日毒辣灼人,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眾人原地觀察等待了十分鐘,沒再出異樣。

  時淺往前探了一段路況,折返時神色凝重:「應該是敵方轉移陣地了,但我們絕對不能在這裡久留。」

  原本今日他們是準備回國的,可戰事一起,交通線可能全部都會中斷,想要回國絕非易事。

  可謂天無絕人之路。

  晚上九點,沉寂的街道深處,驟然亮起兩道刺眼亮白的車燈。

  一輛滿覆薄灰的紅色大巴停靠在路口。

  周邊滯留的同胞陸續向大巴聚攏,一張張面孔寫滿疲憊與惶恐,每一雙眼睛裡都是劫後餘生的忐忑。

  車門推開,一道挺拔凜冽的身影率先落地。

  男人頭戴武警面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一身規整的作戰制服筆挺貼身,肩章肅穆,防彈背心穿戴嚴謹,胸前那支CheyTac M200狙擊步槍,在戰術背心的映襯下,更顯出幾分沉重與肅殺。

  他身姿筆直,肩背寬闊,是把每一塊肌肉都練成武器之後才有的體態。

  步伐沉穩落地無聲,卻讓周邊躁動不安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下來

  他目光掃過聚攏的人群,將眾人狀態盡收眼底,隔著面罩的嗓音低沉淳厚:「所有人有序上車,二十分鐘後準時出發,過時不候。」

  話音剛落,遠處新一輪炮火轟然炸響,巨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時淺背著沉重的攝影設備,隨人流緩步向前挪動。

  臨近車門時,她下意識抬眼望去。

  男人側身站立,正低頭與隊員核對人員名單。

  光線昏沉,面罩遮擋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極淡、極冷的眼。

  那雙眸子裡沉澱著久經生死場的漠然與沉穩。

  時隔數年,跨越山海,隔著戰火與人海,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時淺腳步停在原地,心臟驟然收緊。

  那股窒息的酸澀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在這炮火連天,滿目瘡痍的異國險境。

  那些刻意壓制的思念,自欺欺人地放下,在那個她以為此生再無交集的那個人面前。

  轟然崩塌,酸楚如絮雲一樣堆積,涌遍四肢百骸。

  同一瞬間,傅承戈也抬眼看向了她。

  那雙淡漠無溫的眼眸落在她臉上,停留短短一秒。

  只有一秒。

  沒有詫異,沒有波瀾,沒有動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熟稔。

  轉瞬,他便平靜移開視線,仿佛只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聲色冷淡無波,對著身後滯留的同胞沉聲道:「繼續上車,不要停留。」

  時淺被身後涌動的人流推著往前,被迫邁動僵硬的雙腿,低頭鑽進車廂。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縷是獨屬於他,從未變過的清寒氣息撲面而來。

  咫尺距離,卻遠如天涯。

  如今的他一身榮光,亂世立身,凜然颯颯,和八年前的他判若兩人。

  而她,依舊是山河破碎,滿目瘡痍,把自己活成了他功勳章上看不見的那道疤。

  所有人陸續上車,傅承戈從車頭走到車尾,逐一確認車門落鎖,人員齊整。

  隨即對著司機沉聲下令:「走M線,注意安全。」

  司機立刻接令:「是!傅隊!」

  車子平穩啟動,駛出那條滿地狼藉的街道,慢慢隱入伊城漆黑的夜色。

  車廂里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劫後餘生的後怕里慢慢調整呼吸。

  傅承戈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身穿一身Z國維和部隊制式迷彩作戰服,左臂上佩戴著UN藍色臂章,防彈背心上的UN字樣在昏暗車廂里反著微光。

  他偏頭看著窗外,殘存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光影在他的面罩上明滅交替。

  這時,一旁的隊員湊過來,從面罩底下傳出一聲低笑:「傅隊,那不是你錢包里那張照片上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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