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廢的過往
說話的人叫做杜若風,是此次維和部隊中的戰略狙擊手。
傅承戈視線未移,語氣平平:「你看錯了。」
杜若風卻不死心,低聲繼續問:「怎麼可能看錯?人臉識別是您親手教的。別說遠距離動態捕捉,就算只給一個輪廓特徵點,我也能百分之百匹配上。」
說著他微微側過頭看向後方靠窗的時淺。
一雙細長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時候不帶半點媚態。
臉蛋是標準的瓜子臉,顴骨不寬,下巴尖得恰到好處。
一頭不長不短的落肩黑髮隨意垂著,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目光的長相,漂亮得不帶溫度。
隨即他斂回目光,重新看向傅承戈,用更加篤定的語氣說:「傅隊,那人絕對是她,我肯定沒看錯。」
傅承戈這才抬眼,眉梢一挑,眼底肉眼可見覆上一層冷意。
「看來最近訓練太松,閒得慌。」他語氣冷硬,「負重越野十公里,限時四十分鐘,跑不完不准歸隊。」
「......」
杜若風被他突如其來的語氣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他委屈巴巴看了傅承戈一眼,立馬端正坐好,不敢再作聲。
本次跨國維和撤離任務里,這輛掛著國旗的紅色大巴在廢墟中額外顯眼,像是給這片常年戰火紛飛的地方打了一劑鎮定劑。
哪怕穿行在交戰最激烈的區域,也能安全通行,沒人敢攔。
南國氣候乾燥,平日裡總是漫天塵土。
唯獨今天下了場小雨。
一個半小時後,大巴順利抵達Z國駐南國大使館安置區。
時淺跟著眾人下車走進安置點。
這裡物資充足,吃住和醫療都有保障,足夠所有人撐到航班恢復,順利撤離。
傅承戈是全隊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步履沉穩,自始至終目視前方。
時淺下意識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
兩人肩臂幾乎相擦,他卻把她當成了透明人。
夜裡的風裹著雨後的濕涼吹過來,徹骨的冷。
時淺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今天和傅承戈的意外重逢,她不可能沒有影響。
可她就是這樣的人,多年的訓練早就將她淬鍊出一種能力,哪怕內心如颱風過境,表面看起來也跟沒事人一樣。
凌瑤走到她身邊,見她盯著遠處出神,輕聲問:「看什麼呢?」
她說著順著時淺的視線望過去,前方只有空曠的夜色和燈火,什麼都沒有。
時淺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沒什麼,走吧。」
大使館的臨時安置區不算大,搭了三十多頂救援帳篷,除了本國滯留同胞,還有不少逃難過來的外籍人員。
晚飯過後,大家基本都回帳篷休息了,整片區域漸漸安靜下來。
時淺睡不著,掀開帳篷門帘走了出來。
不遠處的路燈下,幾名維和士兵趁著休整空檔歇腳,有人擦槍,有人整理裝備。
人群里,傅承戈的身影格外顯眼。
他摘了戰術面罩,他沒和其他人坐在一起,獨自坐在一旁。
狙擊步槍靠在他穿軍靴的腳邊,他垂著頭,指尖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旁邊隊友揚聲喊他:「傅隊,喝水嗎?」
傅承戈抬手,凌空接住扔來的礦泉水。
視線隨意一掃,瞥見對面帳篷口時,動作猛然一頓。
潮濕的晚風裹著泥土味吹過來,眼前的場景,竟一瞬間和多年前的盛夏重疊在一起。
時淺腳步發沉,原地僵了兩秒,還是抬步走了過去。
站到他面前時,她語氣比想像中的還要平靜:「看見是你,過來打聲招呼。」
細碎的雨絲又慢慢飄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在兩人身上。
傅承戈懶懶散散抬眼,視線從下往上落在她臉上,面上一片漠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嗤了一聲:「原來是時教官,沒認出來。」
時淺心頭微澀,得體回應:「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只是隨口打個招呼,不打擾你執勤。」
傅承戈唇角輕扯,笑意淡薄,漫不經心道:「是嗎?我還以為,時教官早就懶得跟我客套了。」
時淺微微頷首,打算就此作罷:「確實唐突了。」
傅承戈淡淡接話:「無妨,反正時教官的分寸,向來是收放自如。」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也沒再說話,沉默對視。
旁邊休息的隊員看著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眼神里滿是好奇和探究,悄悄打量著時淺。
幾個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就在這時,剛跑完十公里越野的杜若風喘著粗氣回來,氣息都沒捋順,一抬頭就撞見這詭異的一幕。
他完全忘了累,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聲音傳遍整個安置點:「我就說我沒看錯!這就是傅隊錢包里放的那個人!您剛才還硬說我看錯了!」
一句話落地,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齊刷刷看向傅承戈,好奇、八卦、疑惑,交織在一起。
傅承戈臉色瞬間徹冷。
他單手拎起腳邊的狙擊槍,霍然站起身,他掃過一眾探頭圍觀的隊員,沉聲喝道:「所有人,集合!」
軍令落下,原本鬆散的隊員瞬間收斂姿態,立刻站直列隊。
傅承戈冷著眼掃過隊伍,目光最終落在杜若風身上,聲音冷硬嚴肅:「杜若風,私下妄議上級、當眾喧譁,擾亂營地秩序。加罰五公里負重越野,明日凌晨五點提前出操,提交書面檢討,天亮前必須上交,單獨復盤執勤紀律問題。」
他視線掃過全隊,繼續冷聲道:「其餘人員,休整期間作風鬆散,聚眾圍觀、閒談私事,整體紀律懈怠。即刻取消剩餘休整時間,全員整頓內務,排查槍械裝備隱患。」
眾人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聲:「是!」
杜若風愁眉苦臉,後背被人推了一把,嘴上嘀咕沒停:「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怎麼發這麼大火?」
那邊馬上整理儀容儀表,這邊傅承戈拎起那把狙擊步槍,重新戴上面罩,聲音淬足了冷意:「時教官,在這裡有事可以來隊裡找我,但我不一定有空。」
說完這話,他不再看時淺一眼,拎著那支狙擊步槍快步消失在陰影里。
等傅承戈的身影徹底走遠,一眾隊員才敢鬆了口氣。
「傅隊這是怎麼了?跟了他這麼久,沒見過他當眾發這麼大的火。」
「不應該啊,上頭調令這眼看著馬上就下來了,等這次維和任務結束,傅隊就要回國調任中央核心,可謂是前途無量,心情該是極好才對。」
「誰知道呢,偏偏今天發了這麼大的火。」
「屬實摸不透。」
幾人不敢再多耽擱,立刻整理裝備好朝著傅承戈的方向快速跟了過去。
微涼的夜雨緩緩落著,打濕了地面,也涼透了時淺的眼底。
她看著眾人離去的方向。
多年前那個桀驁不馴,如火如風的少年,是她親手帶出來的最出色的隊員。
如今他也早已褪去所有懵懂,長成頂天立地的參天巨樹,站在常人不可及的高度。
而她呢?
時淺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指腹發顫。
她早就掉隊了。
曾經的她,立於訓練場高台,能坐鎮一線。
軍營是她的主場,槍炮是她的底氣。
可如今那些光景早已作廢。
昔日一身鋒芒,殺伐利落的人,如今連安穩立身都做不到。
傅承戈踏遍風雨,手握利刃,前程浩蕩,一路萬丈光芒。
她再也融不進那片熟悉的天地,只能在亂世里顛沛流離,做一無所有的普通人。
那道遠去的挺拔背影,是他蒸蒸日上的人生,也是她徹底作廢的過往。
也是她此生再也跨不過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