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針尖對麥芒
第3章針尖對麥芒
這一夜,時淺睡得很不踏實,她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她夢到了八年前。
也夢到了那時候的傅承戈。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特種預備役里一個不起眼的普通學員,青澀、莽撞,渾身上下寫滿了不知天高地厚。
當時年僅二十二歲的時淺已經身披一槓兩星,是特戰旅建隊以來最年輕的中尉教官。
兩個人的差距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攤在眼前。
身份、資歷、未來,橫著一道道他拼了命都未必跨得過去的鴻溝。
傅承戈是整個訓練營最出名的刺頭。
優渥的家境,頂尖的天賦,養出他一身的狂。
目空一切,誰的管教都不放在眼裡。
歷任教官都被他磨得無可奈何,女教官被氣哭是常事,男教官罰體能、關禁閉、加練到凌晨,所有手段輪番用盡。
沒用,根本沒用。
罰完轉頭照舊,甚至變本加厲。
直到時淺出現。
兩個人初見便是針尖對麥芒。
硬碰硬,誰也不讓誰。
時淺站在渾身帶刺,誰也不服的傅承戈面前,只說:「用你認為最擅長的方式,打倒我。」
那時的傅承戈在她面前不堪一擊。
每一次近身對抗都輸得一敗塗地。
可他絕不認輸。
日復一日找她較勁,找茬,一次次主動挑戰,一次次被徹底碾壓。
在森嚴的營規下,兩個人硬是在三個月的較勁和試探里,把心交了出去。
但軍營不講私情,軍銜差著,身份差著,規矩也差著,一條一條全壓在頭上。
這份感情誰也不敢外露,誰也不敢明說,只能偷偷藏在心底。
打那時起,從前無法無天的傅承戈,第一次為了一個人收了所有戾氣,開始拿命訓練。
別人休息他加倍苦練,別人偷懶他咬牙死撐。
訓練場上摔的遍體鱗傷,舊傷疊新傷,從來不肯喊一聲停。
所有人都以為他轉了性子,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咬牙死撐,只為心底的那個人。
他活了二十年,頭一次覺得人生有了意義,有了盼頭。
「不就是一槓兩星嗎,你等著,我拿給你看。」
「時淺,等我,我一定要娶你。」
那時候的時淺看著他年少輕狂的摸樣,笑著問:「就憑你?」
話音剛落,呼吸便被盡數奪去。
那時候的傅承戈信得死心塌地。
信天道酬勤,信只要他夠拼夠熬,就能抹平所有差距,就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
那段偷偷相愛的日子,是時淺短暫人生里唯一一段毫無苦澀的時光。
傅承戈把此生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偏愛純粹,全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
在外他依舊是那個桀驁囂張的少爺,唯獨面對時淺,溫順又虔誠,寵她寵得掏心掏肺。
雖然愛意不能公開,但他從來不會虧待時淺。
他身邊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個不能宣之於口,卻捧在心尖上的人。
他傻傻篤定,只要他成功躋身特種部隊,摘掉學員身份,就能堂堂正正告白,光明正大愛她,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未來。
可世間最殘忍的,就是滿懷期許之後的落空。
命運從不溫柔待人。
一場毫無預兆的變故,斬斷了他所有的執念和期盼,也斷了他唯一的光。
京北傅家項目突發重大疏漏,資金鍊斷裂。
幾代基業一夜崩塌,在破產邊緣徘徊。
父親急火攻心,重病住院,生死未知。
可彼時的傅承戈正在西南邊境,執行著九死一生的高危任務。
槍林彈雨里穿行,生死懸在一線,家裡早已天翻地覆,他卻一無所知。
等他帶著一身未處理的重傷,硬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那時才知道傅家出事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滿腦子想的不是家業,不是前途,不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知的父親。
他第一時間慌的是時淺。
怕她擔心,怕她不安,更怕她離開。
哪怕一無所有,哪怕滿身狼狽帶傷帶病,他都咬牙篤定,自己能扛下所有風雨,只要她肯等他。
他甚至已經想好,就算從頭再來,也要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可現實沒放過他。
他拼了半條命換回來的生機,等來的不是重逢,不是慰藉,而是時淺要轉業的消息。
那天是京北十年難遇的暴雪。
傅承戈帶著一身傷,站在寒風暴雪裡,整整一天一夜。
舊傷疊加新傷,不斷被冰雪反覆浸泡,渾身凍得僵硬發紫。
那場風雪裡,時淺把所有最傷人,最決絕的話都說盡了。
可傅承戈不肯接受,也捨不得放手。
傲氣被風雪磨碎,他用最卑微的語氣,一遍遍追問,一遍遍挽留,說自己可以扛下所有苦難,只要她別離開。
可卑微的懇求沒有挽回時淺堅定決絕的心。
在重傷、冰雪、絕望的三種折磨之下,那晚傅承戈終究是倒在了漫天風雪裡。
從那場風雪裡醒來之後,那個滿眼星光,熱烈張揚的少年傅承戈,徹底死了。
此後經年,世間再無溫柔熱烈的傅承戈。
只剩下一個無悲無喜,冰封心性的男人。
夢到這裡就斷了。
翌日,時淺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帳篷外先是亂糟糟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英語混著多種語言的慌亂聲,中間夾著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
時淺倏然睜開眼,下意識從行軍床上彈了起來,她看向一旁的行軍床,被子裡面已經空了,凌瑤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來不及多想,一把扯過套上外套快速穿好,穿好鞋衝到帳篷門口。
帳篷外已經亂成一鍋粥,難民像瘋了一樣往外逃,時淺被擠在人流里,營地一片狼藉。
她站在帳篷前四處張望,忽地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禁錮住,又快速反手繞過前面勒住她的脖頸。
時淺猛然回頭,對上一雙嗜血的眼睛。
熟悉的觸感正抵在她後腰,男人嘴唇幾乎沒動,用生澀的英語說:「想活命就往前走,敢出聲就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