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走出大樓的人不回頭
周瑤的電話響了第三遍才停。
屏幕暗下去不到十秒,又亮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消息。
「北衡,媽已經替你約好了京北晚報的記者,明天下午三點,地點你定。你是陸家的兒子,不能就這樣被趕出去。」
陸北衡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終他打了四個字回去:「我自己來。」
第二天下午,京北一家連鎖咖啡廳的包間裡,三家媒體的記者已經到齊。
陸北衡換了一身深藍色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刻意露出疲憊的眼底。他坐下以後沒有急著開口,先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幾秒。
「謝謝你們願意聽我說幾句。」
對面的記者打開錄音筆。「陸副總,您主動聯繫我們,是想回應審計報告的事?」
「不全是。」陸北衡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低,語速也比平時慢。「我在北城集團工作了六年,從基層項目經理做到副總裁,每一步都有業績考核記錄。這些年我犯過錯,但我不是一個靠關係混日子的人。」
「那審計報告裡提到的四百八十萬諮詢費和虛增採購成本——」
「有些是管理疏忽,有些是團隊執行出了偏差。我不否認自己有責任,但把所有問題都歸到我一個人身上,是不是也值得商榷?」
他的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隱忍的委屈。
「陸副總,外界的說法是,您在董事會上被當場反擊,六位聯署股東全部沉默。您怎麼看?」
「他們有他們的立場,我不怨任何人。」陸北衡低頭看著桌面,「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一個從小在家族爭鬥里長大的孩子,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記者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個追問:「您是指陸北辰對您存在打壓?」
「我沒有用這個詞。」陸北衡抬頭,目光裡帶著精心調配的疲憊,「但北辰資本的曝光大家都看到了,他一邊當CEO,一邊暗中控制著一隻百億基金。這個信息,董事會事先知道嗎?股東事先知道嗎?」
「您的意思是,陸北辰也存在信息隱瞞?」
「我只是提出疑問。一個人如果什麼都擺在明面上,為什麼需要藏一隻基金十幾年?」
採訪持續了四十分鐘。
記者離開後,陸北衡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覺得自己打出了一手還算體面的牌。
然而文章還沒發出去,他的手機就震了。
林澈的號碼。
他沒有接。
三分鐘後,一條推送跳進了他的通知欄。
來源是北城集團官方帳號,標題簡潔到只有一行——《關於副總裁陸北衡任期內相關財務問題的調查通報》。
他點開的時候,手指是穩的。
看完第一頁以後,就不穩了。
通報里沒有一句評價性的語言,全部是數據、日期和流水截圖。
六家關聯供應商的虛增金額被逐筆拆解,每一筆付款都配有審批郵件截圖和簽字掃描件。
四百八十萬諮詢費的完整路徑從第一層中間公司畫到最末端的個人帳戶,中間經過的每一道節點都標註了時間戳。
競標文件泄露的列印日誌被做成了表格,水印編號、列印時間、操作終端一一對應。
最後一頁是一份第三方審計機構出具的獨立意見書,結論只有一句話——「上述行為涉嫌職務侵占,建議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陸北衡把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還亮著,評論區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這帳目也太清楚了,每一分錢都有去向,還想博同情?」
「剛看完咖啡廳採訪的通稿,再看這份通報,怎麼說呢,打臉的速度比翻頁還快。」
「說自己是被排擠的二少爺,結果挪用公款的證據一筆一筆擺在那,這叫排擠?」
他退出評論區,又點開了採訪那篇稿子。
三家媒體只有一家發出來了,評論區已經被通報的連結刷屏。有人截圖對比他說的「管理疏忽」和通報里的簽字記錄,配文只有兩個字——「疏忽?」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那家發稿的媒體編輯。
「陸先生,鑑於北城集團剛發布的通報內容與您的採訪存在較大出入,編輯部決定在文章底部附上通報全文連結,並標註『相關說法有待核實』。如果您有補充材料,請在今晚八點前提供。」
陸北衡沒有回覆。
他關掉手機,在空蕩蕩的包間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映出一小圈亮光。
兩個小時後,他回到北城集團大樓。
電梯在五十七樓打開時,走廊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他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站著人事總監和兩名法務。
「陸副總。」人事總監的聲音保持著職業化的平穩,「根據董事會決議和審計委員會建議,公司正式解除您的副總裁職務及一切關聯職權。相關手續已經準備好,請您簽字確認。」
桌上放著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翻到了簽字頁。
陸北衡走到桌前,拿起筆。
法務開口:「您有權要求律師在場。」
「不用。」他低頭簽完第一份,又翻開第二份。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乾脆的聲響,三份文件不到兩分鐘簽完。
人事總監收好文件。「您的個人物品可以在三個工作日內取走,工牌和門禁卡請現在交還。」
陸北衡從西裝內袋裡摸出工牌,放到桌上。門禁卡壓在下面,發出輕微的叩響。
他站起來,把手機和錢包裝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那個角度能看到整個京北CBD的天際線,他在這間辦公室看了六年。
法務替他拉開了門。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有兩個中層經過,腳步明顯加快了,視線繞開他,落在別處。
沒有人打招呼。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五十七、四十二、三十一、十五、一。
每一個數字都帶走了一點什麼。
大堂的旋轉門推開,室外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初夏傍晚的溫熱。
他的車停在訪客區,不是高管專用車位。工牌已經交了,系統自動降級了停車權限。
陸北衡走到車前,沒有立刻拉開車門。
他轉過身,抬頭看向身後的大樓。
北城集團的LOGO鑲嵌在玻璃幕牆頂端,落日的餘光打在上面,鍍了一層沉沉的金色。
他看了幾秒。
沒有恨意,沒有不甘,眼底只剩下一種被掏空以後的茫然。
車門拉開,引擎發動。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京北傍晚的車流。
後視鏡里,大樓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被一輛公交車徹底擋住。
陸北衡沒有再調整角度。
同一時刻,五十七樓的辦公室里,林澈將離職簽字件拍照發給陸北辰。
陸北辰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到一邊。桌上的保溫杯旁邊壓著一張便簽,是溫念早上塞進文件包里的。
「今天應該能結束一件事,回來吃飯。」
他拿起手機,給溫念回了一條消息。
「回來了,但還有一件沒結束。」
溫念秒回:「哪一件?」
「賀老爺子說他記得一些舊事,關於我媽媽出事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