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山中怪事


  入冬。

  扁豆嶺一天比一天敗,黃葉鋪滿地,踩上去咔嚓響。

  陸風蹲到一歪脖子老樹下,把左臂上布條緊一道。

  狼爪子豁開那道往外翻肉大口子,終於止住了血。

  風無極坐對面青石上,拿袖子擦刀上血:「陸副舵主,你這手,再晚半步得廢。」

  陸風咧嘴笑笑,不吭聲。

  這幾天來,他跟在風無極這支兵士隊伍在山裡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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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餐露宿,臉都沒法洗。

  摸摸下巴,胡茬扎手,像個野人。

  剛剛這一仗打得不輕。

  黑背凶狼可是群居凶獸,比尋常狼大兩圈,毛色發青,眼珠子通紅。

  陸風武道二重境中期,那頭狼王少說二階巔峰。

  一巴掌拍過來空氣都有輕微扭曲,那狼王不知道是看上他了還是怎麼滴,就盯著他一個人干,他左臂挨一爪子,小腿差點咬穿。

  不是風無極那一刀來得快,他現在就給狼當了晚飯。

  「風把總,你那一刀夠狠。」陸風看一眼不遠處那灘血。

  狼王屍體還躺在那,腦袋跟身子分兩家。

  旁邊兵士還在收拾別的狼屍。

  風無極把刀插回鞘,站起身跺跺腳上泥:「吃飯傢伙,手軟就該我躺下。」

  這人說話,不咸不淡。

  陸風跟他處這些天,摸透,就一嘴上冷,心裡熱。

  那頭黑背狼王撲來時,風無極離著二十丈遠。

  兩個呼吸間趕到,斬馬刀帶著破空聲劈下,把狼腦袋砍掉半邊。

  陸風現下回想,脊背還發涼。

  「風把總,這些畜生吃錯藥?」

  陸風站起來活動胳膊,疼得直吸氣,「三天前那頭熊也是,砍死都不逃,今天這群狼更離譜,只攻不防,擺明要換命。」

  風無極沒接話,低頭看刀鞘。

  「不合常理啊?」陸風繼續說,「凶獸知道疼,知道躲,知道保命,以往我在深山遇見凶獸,不餓急眼,一般不招惹人,可這幾天,不對勁。」

  山林刮過一陣風,捲起地上枯葉,沙沙響。

  遠處傳來一聲鳥叫,又尖又長,聽著瘮人。

  風無極終於抬起頭,看他一眼:「荒野里怪事多了,每件都琢磨,你琢磨得過來?」

  這話在理。

  可陸風心裡不踏實。

  他回頭望一眼山林深處。

  那邊樹更密,光線透不進,黑黢黢像張大嘴。

  這幾天他們只在深山外圍轉,更裡頭沒去過。

  「走了,下山。」風無極拍拍身上土,「再磨蹭,天黑前趕不回去。」

  一行人沿山路往下走。

  路爛。

  前幾日下了雨,泥地沒幹透,踩一腳滑一下。

  陸風小腿被狼咬過,沒傷骨頭,走一步扯一步疼。

  他咬牙不吭聲。

  風無極走前頭,腳步穩。

  走小半個時辰,陸風沒忍住。

  「風把總,說句你不愛聽的。」他一瘸一拐追上去,「山里肯定有東西。」

  風無極腳步不停。

  「你想,凶獸躁動,不能平白無故,我江湖上混這些年,聽過說法,畜生反常,要麼天災要來,要麼……」

  陸風頓一下,心裡頭翻個過,「山里出個了不得的東西,讓它們坐不住。」

  風無極停下腳,轉過身,臉上沒表情。

  陸風看他眼神,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說多了。

  「陸副舵主,我們進山目的是什麼?」風無極問。

  陸風一愣,心裡罵自己一聲蠢,嘴上答:「清剿山林外圍凶獸和血蓮教遺留蠱人,確保不下山襲擾建新城的施工隊。」

  「蠱人殺完沒有?」

  「殺完了。」

  「外圍凶獸呢?」

  「這幾天都宰乾淨,剩下的在深山,影子不見影。」陸風答得老實。

  風無極點點頭:「那不就中,任務完,包袱松,山里出啥龍、出啥蟲,不歸咱管。」

  陸風張嘴想吭聲,話到嘴邊又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事。

  他知道風無極說得對。

  人不是騾子,活幹完就該歇。

  上頭說清外圍就清外圍,多走一步,都是傻逼。

  可陸風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種直覺說不上來,但每回有,准沒好事。

  一行人繼續下山,一路無話。

  陸風看不見處,風無極掏出一枚玉佩把玩,心裡琢磨:是道果嗎……?

  到山腳,視野豁然開朗。

  遠遠看見新城那片工地,竹木腳手架支棱著,入冬還在趕工。

  陸風深吸一口氣,連空氣都新鮮不少。

  「這兩天辛苦你。」風無極開口,聲音比山里柔和些。

  陸風一愣,笑了:「說這客氣話幹啥。咱誰跟誰。」

  山上這些天,同吃同住同扛刀,一塊兒流血一塊兒挨餓。

  風無極這人,嘴像褲腰帶扎死口,可事到跟前,手比誰都快。

  陸風最吃這套,人狠話不多,辦事不囉嗦。

  「風把總,晚上我請客。」陸風笑起來,「教坊司。」

  風無極眉頭一皺:「又去那地方?」

  「風把總,都是男人,憋這些天,難道你不想……嘿嘿,放鬆放鬆?」

  陸風擠眉弄眼,話裡帶鉤子,「我可聽說,教坊司新來一批姑娘,個頂個水靈。」

  風無極沒吭聲,點了下頭。

  陸風心下一喜。

  同時他心裡還惦記一個人……楚嵐。

  這義妹,面上清冷,骨子裡卻有趣。

  最要緊一樁,她好女色。

  陸風一直記著這事。

  既請了客,不叫上她,就顯得他這個當兄長的,小了氣。

  ……

  晚上。

  教坊司燈火通明,絲竹聲隔老遠就能聽見。

  陸風訂了臨水閣樓,位置好。

  推開窗,河面上畫舫遊船,岸邊燈籠倒映水裡,紅彤彤一片。

  陸風早到一步,把酒菜安排妥當。

  等風無極帶人到,楚嵐也正好從另一頭走來。

  今晚楚嵐穿一身素青絨袍,頭髮隨意綰著,渾身上下沒半點脂粉氣。

  可她一進門,屋裡都亮了幾度。

  陸風笑一聲:「妹子,來了?坐。」

  楚嵐一到,屋裡幾個姑娘立刻矮半截,論長相氣質,幾個加一起給她提鞋都不配。

  風無極看楚嵐一眼,心裡嘆口氣。

  這張臉,清冷絕美如皓月當空,可惜卻喜歡女人。

  而陸風心裡得意。

  果然叫自己妹子就沒錯,有楚嵐在,排面撐足。

  風無極身後跟四個兵士,都是最忠心的。

  前三個進門就眼睛放光,盯著姑娘瞧,順便看楚嵐,眼珠子挪不開。

  唯獨最後那個年輕人,進門時除了看見楚嵐愣了幾息,之後坐下到喝酒,臉上表情沒變過,繃著,像誰欠他銀子。

  「來來來,都是老爺們,別拘謹。」

  陸風招呼,一屁股坐下,摟過一個穿紅裙的姑娘,倒上酒,「今晚上不醉不歸,吃好喝好嫖好。」

  酒過三巡,屋裡熱鬧起來。

  陸風跟身邊姑娘划拳,輸了就喝,喝完再來。

  他嘴甜,幾句話逗得姑娘咯咯笑,粉拳捶他胸口。

  楚嵐坐靠窗位置,安安靜靜端杯酒,不喝,半靠著憑几,看著窗外畫舫遊船。

  她懷裡坐個姑娘,圓臉,乖巧。

  這姑娘一臉羞紅的依偎在她懷裡,剝堅果,剝一顆遞一顆。

  楚嵐張嘴接著,嚼了咽,又張嘴。

  陸風瞥一眼,差點笑出聲。

  楚嵐這清冷模樣配上這動作,說不上哪不對,又說不上哪對。

  他又看風無極身旁那年輕兵士。

  從頭到尾,那人腰板筆直,盯著場中。

  酒沒沾一口,姑娘沒要一個,話沒說一句。

  陸風來了勁,端著酒晃過去:「兄弟,咋不喝?」

  那年輕兵士看他一眼,抱拳:「屬下職責在身,不敢貪杯。」

  陸風扭頭問風無極:「風把總,你這手下啥來頭?死心眼子。」

  風無極放下酒杯,平平淡淡:「他跟了我三年,就這性格,姓方名元。」

  「方元?」陸風念叨一句,上下打量這人。

  「他爹媽死得早。」

  風無極難得話多,「我順手救他一命。打那以後,他死心塌地跟著我,走哪跟哪。他說自己職責就是護衛我的周全,每回在外頭都這樣,旁人喝花酒,他站崗放哨。」

  陸風聽完,回頭看看方元。

  那年輕人臉上沒表情,但眼神穩,不是那種呆,是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的穩。

  「風把總,你這福氣不淺。」楚嵐開口,聲音清清淡淡。

  風無極看她一眼,點下頭。

  楚嵐這話不輕。

  她自己就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人,知道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多難得。

  這個年頭,背後捅刀子的遍地都是。

  在外嫖,能為你站一夜門的人,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陸風也覺得方元這人行。

  但這會兒酒勁上來,心思早飛了,摟著身邊姑娘又開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菜換一輪,陸風臉上泛紅光,話也多起來。

  聊著聊著,又拐回山里那檔子事。

  陸風正白話著山里那些凶獸多邪乎。

  楚嵐聽著聽著,慢慢坐直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叩兩下。

  她抬眼,看看陸風,又看看風無極。

  心裡一個念頭成形,快得自己都愣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山里出什麼事,能把畜生逼成這樣?

  她臉上沒露。

  端起酒杯抿一口,嘴角彎彎。

  又靠回憑几,張嘴,等姑娘餵堅果。

  明川城外深山有寶。

  能讓凶獸躁動到不要命,這寶,份量不小。

  楚嵐嚼碎堅果咽下去,舌尖留一絲甜。

  這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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