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林中客
初冬的明川城外,枯葉落一地,林子光禿禿。
官道上行著一列車隊。
打頭幾匹駿馬膘肥體壯,後面跟七八輛馬車,車輪碾過落葉,咔嚓細碎。
忽然一聲「嘎吱」。
車隊第三輛馬車的輪子直接裂成兩半,車軸上多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紋。
「二爺!二爺!」管家連滾帶爬衝到隊伍前頭,臉色難看,「車、車輪斷了……」
霍徵收韁,面沉如水,居高臨下掃一眼管家,半晌吐出兩個字:「廢物。」
管家縮縮脖子,不敢吭聲。
霍征倒沒大發雷霆,只皺了皺眉,翻身下馬,走到歪斜的馬車前。
車廂里裝的是打點關係用的貴重貨物,瓷器、錦緞、藥材,哪一樣都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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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回頭掃一眼,目光落在隊伍末尾那輛花里胡哨的馬車上。
那是他四兒子霍燼淵的座駕。
這輛馬車存在的意義,大概就是向全世界宣告:我有一個敗家子。
「把四少爺叫來。」
片刻,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慢吞吞從車裡鑽出來。
石青色錦袍上繡金線,腰間掛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
面容倒是不差,但眼神里寫滿八個大字:生人勿近,老子欠揍。
「爹。」霍燼淵打個哈欠,「召喚小的何事?」
霍征忍住抽他的衝動,言簡意賅:「馬車壞了,你留下處理,我先帶人進城。」
「啊?」霍燼淵眼睫微抬,「我留下?」
霍征語氣平淡,不怒自威:「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往後別叫我爹。」
霍燼淵張了張嘴,終究無話。
他爹這話確無道理,可他爹此人,素來不講道理。
萬靈府四大家之一,霍家二爺霍征,一身修為踏破三重境,手段果決,便是霍家老太爺亦要讓他三分。
霍燼淵平日裡再如何放浪形骸,在親父面前,終歸有幾分收斂。
「行。」他垂首,聲音低下去,「我留下便是。」
霍征滿意點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主力隊伍繼續往明川縣城方向去。
臨走撂下一句:「這車上東西給我看好,少一件,耽誤了大事,你自己掂量。」
霍燼淵目送他爹背影消失,轉頭看看歪在地上趴窩的馬車,又看看滿臉苦相的管家,忽然咧嘴一笑。
「管家,你帶人修車。」
「那四少爺您……」
「我帶人打獵去。」
霍燼淵理直氣壯,「我又不會修車,留這兒幹嘛?上山轉轉,這荒郊野嶺的,就當秋狩,皇族秋狩知道吧?就是秋天打獵……雖然現在冬天了,意思差不多。」
管家:「……」
管家張張嘴,想說你既不是皇族,現在也不是秋天。
可一瞧霍燼淵那表情,擺明寫著「你敢廢話就等著修車到天亮吧」,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霍燼淵身後跟著六個護院武師,領頭的叫霍江,二重境巔峰修為,在明川縣這種小地方橫著走沒毛病。
剩下五人也全是一重境,擱江湖上排不上號,可在這城外荒林里,確實橫著走。
「走!」
霍燼淵翻身上馬,興致勃勃往林中深處沖,「今日若能獵一頭凶獸,回府我也好跟老太爺顯擺顯擺。」
霍江默默跟在後面,心裡暗忖:你連兔子都未必打得到,還凶獸呢。
但這話不能講。
四少爺本事不大,脾氣不小,得罪他,回頭穿小鞋沒商量。
……
再說回明川城外那片深山。
天快黑了,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楚嵐踩著枯枝穿林子,步子輕巧,幾乎沒聲兒。
昨天她聽陸風說,扁豆嶺這一帶凶獸最近跟吃了火藥一樣,狂得沒邊,估摸著山里出事了。
換別人一聽這話,絕對不會進山。
楚嵐一聽,眼睛當時就亮了。
能讓凶獸集體發瘋的,十有八九是有寶貝要現世啊。
她今天在這山上轉悠一個多時辰了。
天目開著,一寸一寸地掃地面。
就在剛才,她在一片不起眼的窪地里,瞅見一抹不一樣的金色。
那地方看著就是個一尺見方的泥坑,像是下雨衝出來的,坑底蓋著一層暗褐色稀泥。
可在楚嵐天目視角中,那土面上泛著淡淡的金色炁光,一股子靈韻往外冒,藏都藏不住。
靈壤!
楚嵐呼吸一停。
她湊近蹲下,仔細瞅了兩眼,心裡頭噼里啪啦一算帳。
這塊靈壤的個頭,比她之前跟梁洛買的那塊拳頭大的,大了好幾十倍。
按市價折一折,起碼十萬兩白銀。
十萬兩。
楚嵐在心裡頭又念叨一遍,心跳咚咚咚快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氣,解下腰間一個大布袋,彎腰開干,挖土裝土。
正蹲那兒忙活呢,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馬蹄聲,還夾雜著說笑聲。
楚嵐皺眉,眼睛本能朝那方向一掃。
七八個人騎著馬,前呼後擁穿過林子。
打頭是個穿錦袍的年輕青年,身邊跟著幾個護衛,氣勢不弱。
她手上動作頓了頓,又低頭繼續裝土。
山是無主之地,靈壤她先瞧見,論理是先到先得。
但論理。
這兩個字,最經不起現實砸。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在她身後停下。
「喲!這荒山野嶺的,怎麼還蹲著個小娘子?」
一個油滑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興致。
楚嵐當沒聽見,手上動作穩穩噹噹,繼續挖土。
霍燼淵翻身下馬,歪著腦袋打量她背影。
天快黑透,可餘暉還在,照見她領口外一截白皙脖頸,側臉線條柔美中又透著利落與冷淡。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趟出來,值。
真值。
「小娘子。」霍燼淵往前踱兩步,笑得不懷好意,「你挖什麼呢?讓本少爺開開眼唄。」
楚嵐裝完最後一捧靈壤,紮緊袋口,不緊不慢站起來,轉過身。
霍燼淵看清她那張臉的一瞬間,腦子裡「嗡」一下。
什麼秋狩,什麼凶獸,全他媽飛沒影了。
面前女子十八九歲,眉目如畫,清冷里藏著一股鋒銳,像把剛出鞘的劍。
一身深色勁裝,烏髮高束,腰間懸一柄長劍。
整個人利落得不像這荒郊野外該有的人。
「極品……」
霍燼淵嘴瓢了一下,隨即臉上開出花來,「小美人兒,你剛剛挖的那玩意兒,還有你這個人,本少爺全要了,跟我回去,保管你吃香喝辣,虧不了你。」
身後護院們露出心照不宣的賤笑。
有幾個已經開始上上下下打量楚嵐。
楚嵐眸光冷下去,如結了冰的湖面。
「滾。」
一個字,乾脆利落。
霍燼淵被噎一下,不惱反笑。
他就喜歡帶刺的,馴起來才夠味,朝身旁霍江使個眼色。
霍江會意。
二重境巔峰的氣勢毫無保留砸出來,無形壓力如山嶽傾軋。
枯葉被氣勁捲起,在兩人之間打著旋翻飛。
「姑娘。」霍江語氣平淡,「我家少爺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音落,四名護院從兩側包抄過來,封住楚嵐退路。
另兩人徑直朝楚嵐腳邊的布袋走去,伸手就抓。
楚嵐沒動。
右手一沉,劍光如匹練乍現。
沒人看清她怎麼出的劍。
只聽「唰」一聲。
銀白劍芒劃破暮色,兩聲慘叫緊隨其後。
那兩個護院捂著手腕踉蹌後退,鮮血從指縫噴涌。
地上,兩隻斷手還在微微抽搐。
所有人愣住。
楚嵐收劍回鞘,神情平靜,像剛才只拂去一片落葉。
「我的手!我的手!」
兩個護院慘嚎著滿地打滾,血染紅枯葉。
霍江臉色徹底沉了。
原以為對面是個普通女子,沒想竟是個練家子,劍法還如此詭異凌厲。
他不再試探,二話不說,一掌拍出。
二重境巔峰內力如怒濤傾瀉。
枯葉翻卷而起,化作氣浪直撲楚嵐面門。
楚嵐腳步一錯,身形飄忽如鬼魅。
長劍再次出鞘,劍尖直刺霍江掌心。
「叮!」
金鐵交鳴。
霍江掌心劇痛,猛地收手。
低頭一看,掌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浸透整隻手。
抬頭時,眼中終於有了忌憚。
他這手金剛掌能摧金斷鋼,沒想被一個小丫頭劃出血口。
有點東西!
而楚嵐借力飄退三步,穩穩落地,呼吸依舊平穩。
霍燼淵看不懂這些。
他只見楚嵐傷了自己的人,不但不怕,眼睛反而更亮了。
「厲害!真厲害!」霍燼淵拍手,笑容里竟帶幾分真心實意,「本少爺就喜歡這樣狂野的。」
他轉向霍江,語氣亢奮:「拿下她!注意別打壞臉蛋。」
霍江深吸一口氣,這回必須動真格了。
他調動內力,抽出厚背長刀,刀身暗芒流轉。
「疊浪刀!」
長刀裹挾千鈞之力劈下。
楚嵐舉劍格擋。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楚嵐只感覺手臂一麻。
對方刀上氣勁一重強過一重,她身體被震得連退數步。
更麻煩的是,剩下那四名護院也動了。
一重境的修為不算高,可配合默契,從兩側和後路來回騷擾封堵。
不求傷敵,只求困住她。
楚嵐劍法再精妙,也架不住人多。
很快被逼到一棵枯樹下。
霍江一刀劈來,她側身閃避,肩頭布料被刀風劃破,露出一截雪白肌膚。
霍燼淵眼都看直了,大搖大擺從護院身後走出來,站到三丈外,雙手叉腰,志得意滿。
「美人,你看你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過,何苦呢?」
他笑吟吟伸出手,「乖乖從了本少爺,回頭在城裡給你置辦宅子,吃香喝辣,不比在山上風餐露宿強?」
楚嵐靠在枯樹上,胸口微微起伏,一雙清冷眸子定定看著他,緩緩開口:「龜孫!我嬲你媽媽別!」
霍燼淵被她罵完不光不氣,心裡反倒痒痒的,征服欲蹭蹭往上躥,愈發覺得今天走了大運。
他朝身後一揮手:「把這小美人拿下!等我玩膩了,賞給你們玩!」
話音沒落地,楚嵐動了。
右手探向腰間,指尖從腰帶里拈出一枚暗紅色藥丸。
動作快得看不清,真氣一吐,藥丸在半空炸開,一團細密紅霧飛快瀰漫開來。
那玩意兒是她用十數種變態辣的植物配出來的。
研磨成粉,封進薄殼蠟丸,平時捏手裡沒事,用真氣一震散,那就是一場災難。
下一瞬,慘叫聲炸了。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麼鬼東西!」
「嗆死老子了……」
紅霧罩住方圓數丈。
辛辣刺鼻的氣味無孔不入,往鼻子裡鑽,往眼睛裡扎,往嗓子眼裡灌。
霍江揮刀想驅散霧氣,沒用。
那粉末太細太密,沾皮就燒,入肺就咳。
他一個二重境巔峰的武者,也被嗆得淚流滿面,視線糊成一片。
霍燼淵更慘。
他站最前頭,紅霧劈頭蓋臉糊上來。
眼淚鼻涕齊飛,嗓子像被人灌了一碗滾燙辣水。
楚嵐趁這空當,轉身就跑。
「呸呸呸!咳咳咳……」
霍燼淵彎成蝦米,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給……咳咳……給老子追!別讓這臭婊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