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初見
明川城外,天光未亮。
官道旁的驛站冷冷清清,兩匹馬打著響鼻,馬背上凝著白霜。
牽馬的人站在晨風裡,肩頭落了一層薄露。
蕭莫楊打了個哈欠,搓搓手:「這天兒,夠冷。」
旁邊一身戎裝的陸青行沒接話,他目光拉遠,落在官道盡頭。
同為千總,同是周楓的人,陸青行不開口,蕭莫楊也懶得再說什麼。
露水越結越厚,等了有一陣了。
蕭莫楊偷瞄陸青行一眼。
木頭似的,半個時辰愣是不吭聲。
他心裡嘀咕,臉上不敢露。
陸青行天宇派出身,正兒八經的宗門弟子,跟那位周大人有師門淵源。
他蕭莫楊只是羅明翰手底下的人。
羅明翰跟周楓熟,不代表他不也跟周楓熟。
根基差得遠。
天光從烏雲後頭漏出來。
一絲亮色爬上邊。
蕭莫楊抬頭看看:「撥開烏雲見天日啊。」
話音剛落,遠處官道冒出一個人影。
不急不徐,晃悠悠走過來。
蕭莫楊精神一振:「來了!」
兩人齊齊彎腰。
那人走近,中年模樣,一襲青衫尋常,面容清俊,像個趕考的書生。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不尋常。
周楓擺手:「別來這套。」
蕭莫楊堆笑:「周大人一路辛苦……」
「路上碰見幾隻血蓮教的小蟲子。」周楓隨口道,「叫什麼黃家三鬼,順手斬了,耽擱點時辰。」
蕭莫楊笑容一僵。
黃家三鬼?
他眼皮跳了跳。
外縣那邊凶名赫赫的魔頭,殺人如麻。
官府拿他們沒辦法,凶名不輸屍蓮仙姑。
這位「順手」就給斬了?
蕭莫楊瞅了瞅周楓身上那件青衫,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
他笑得更真誠了。
「周大人英明神武!黃家三鬼為非作歹多年,死在大人手裡,那是他們祖上積德……」
周楓瞥他一眼:「你是羅明翰的人?」
蕭莫楊腰更低了:「下官蕭莫楊,在羅將軍麾下當差,羅將軍吩咐過,我在清祟衛里一切聽周大人指揮,在下早就仰慕大人風采……」
「停。」周楓打斷他,「羅明翰這個人,武功一般,看人倒是不錯。」
蕭莫楊愣一瞬,隨即笑得更歡:「大人說得是!」
反正羅明翰聽不見,踩一踩也無所謂。
旁邊陸青行一直沒吭聲,這時上前一步,抱拳。
「周長老。」
語氣不卑不亢,叫的是「長老」,不是官場上那套「大人」。
周楓看他一眼:「天宇派的?」
「弟子陸青行,十年前奉師命入鎮夷軍,日前調任清祟衛,歸周長老麾下。」
周楓想了想:「你師父誰啊?」
「弟子師從清遠真人。」
「清遠……」周楓想了想,「那是我師父師弟的徒弟吧。」
「正是。」陸青行點頭,「論輩分,弟子該叫您一聲師叔。」
周楓嗯一聲:「自家人,別整那些虛的。」
蕭莫楊在旁邊聽著,心裡直冒酸水。
媽的,宗門有人就是不一樣。
看看人家,上來就喊師叔,這關係硬邦邦。
他這種半路出家的,還得接著賣力氣。
周楓翻身上馬:「燕長空那邊怎麼樣?」
蕭莫楊趕緊跟上:「那小子最近沒閒著,血蓮教的妖人被他攆著跑,明川周圍三個縣來回掃了好幾遍。」
「哦?」
「端了三個窩點,砍了二十多號人,還繳一批私鑄軍械。」蕭莫楊嘴皮子利索,「老百姓現在管他叫青天大老爺。」
周楓嗯一聲,不咸不淡:「倒是不蠢。」
蕭莫楊心裡咂摸這話。
不蠢……那就是還差點意思?
他正琢磨要不要再拍兩句,周楓開口:「知道朝廷為什麼派我來?」
蕭莫楊耳朵一豎:「外頭都說……為了制衡四皇子,不讓他攥過多兵權。」
周楓笑了。
笑聲不大,聽著卻讓人心裡發毛。
「外界?」他搖搖頭,「外界懂個雞兒。」
蕭莫楊和陸青行都不敢接話。
周楓騎著馬,慢悠悠地開口:「當今聖上年輕時率兵滅十國,一統天下,那是一位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帝王,如今春秋鼎盛,正當壯年。」
他頓了頓。
「你告訴我,他會忌憚一個還沒得勢的皇子?」
蕭莫楊一愣,冷汗唰地下來。
他之前真這麼想過,不單他,清祟衛上上下下都這德行。
周楓繼續說:「皇帝忌憚皇子?那不笑話嗎,真相就一個,聖上要連根拔了血蓮教,臥榻之側,容得別人打呼嚕?」
這話語氣平淡。
但蕭莫楊聽著,後脊背發涼。
「血蓮教那幫玩意兒,前朝餘孽,盤踞這麼多年,越整越大,就差沒打出反羅復沅的旗號,朝廷一直沒空收拾他們,現在天下穩了,該算帳了。」
周楓繼續說:「上面派我到明川,就一個活兒,盯著燕長空,讓他好好干血蓮教,別天天琢磨那些爭權奪勢的破事。」
他頓一頓,掃兩人一眼:「聽明白了?」
陸青行點頭:「明白。」
蕭莫楊跟著點:「明白明白。」
周楓說:「燕長空要是有私心,荒廢正事,官路就到頭了,四皇子出面也救不了。」
蕭莫楊小心問:「那……四皇子那邊?」
「四皇子?」周楓笑笑,「在聖上眼裡,那點小聰明只會惹人煩,私心可以有,正事不能砸。」
話說得輕飄飄,蕭莫楊心裡直打鼓。
懂了,全懂了。
懂了。什麼制衡皇子,什麼朝堂爭鬥,在皇帝眼裡全是新手村菜雞互啄。
皇帝只認一條,血蓮教必須滅。
誰敢拖進度,誰就GG。
燕長空要是還拎不清,四皇子也白搭,天王老子來了都保不住他。
「走。」周楓催馬,「去見見這位燕參將。」
蕭莫楊趕緊跟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待會兒怎麼在周楓面前刷滿忠誠度。
……
明川新城,軍營裡頭。
傍晚,太陽快落下去了,餘暉灑在營房屋頂上,像抹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楚嵐吃過晚飯,把門關上。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格子透進來一點暮色,她盤腿坐在蒲團上,影子朦朦朧朧的。
白天的戎裝脫了,就穿一身素衣。
墨色長髮垂到腰,一張臉生得禍水,眉梢帶英氣,骨子裡又透股子媚。
兩樣東西攪一塊兒,冷也冷得好看,艷也艷得帶勁。
楚嵐閉眼運氣。
真氣在骨頭縫裡躥,一圈,又一圈。
修煉這事沒個時辰。
窗外暮色暗下去,月亮爬上樹梢,撒一地白霜。
三個時辰,一晃過去。
真氣在體內遊走,整整三十六周天。
丹田裡頭,兩股真氣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道陽靈蘊真一清氣,熱得燙手,張狂得很。
一道陰靈蘊真一清氣,冷得刺骨,悶聲不響。
它們各占一半,井水不犯河水,跟倆不搭腔的鄰居般。
楚嵐正要收功,不對勁了……
那兩股真氣像被什麼東西拽著,慢慢越過那道看不見的線,纏到一塊兒去。
陽與陰,熱與冷,這會兒跟兩條蛇般,你蹭我我蹭你,互相試探。
楚嵐皺了下眉。
她能感覺到,兩股真氣碰到的地方,有東西在醒過來。
那感覺很怪,像冰與火同時灌進血里,一邊燒,一邊凍。
她想把兩股真氣分開,發現根本不行。
纏上了,越纏越死。
丹田裡頭,那股攪和到一塊的力量,開始鼓脹。
楚嵐趕緊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引導這兩股真氣。
完蛋,好像要翻車……
陽靈真氣跟打了雞血般狂沖,陰靈真氣也不服輸,兩撥人在她丹田裡干起架來。
楚嵐額頭上汗珠子冒出來了。
她心裡門清,這倆再這麼打下去,丹田怕是要廢。
但就在這時,怪事來了。
陽與陰,狠狠幹了一架之後,竟然開始慢慢融到一塊兒。
不是誰吃掉誰,是正兒八經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