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個把不爽寫在臉上的男人
楚嵐合上冊子,脖子往後一仰,咔咔兩聲響。
外頭天已黑透。
她起身推門,冷風灌進來,帶一股冬天特有狠勁。
腳未邁出門檻,便見張雲杵在不遠處,像根樁子,紋絲不動。
月光砸上他臉,清清楚楚刻四個字:老子不爽。
「張老哥,你這是站這兒喝西北風?」楚嵐走過去。
張雲表情緩一緩:「走,新城新開一家酒館,衛所裡頭我就跟你熟,陪哥喝兩盅,哥請客。」
不是商量,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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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瞅他一眼,沒廢話,抬腳就走。
張雲跟上來,一前一後出營門。
……
新開酒館距軍營一里地,不大。
門口掛兩盞紅燈籠,風一吹晃晃悠悠。
張雲一屁股砸進椅子,沖櫃檯吼:「小二!兩壺黃酒,滾熱!再來肉,帶油水!」
小二麻利端上來,酒壺冒熱氣。
張雲倒一杯,仰頭就灌。
「咕咚」
咽下去,下一秒一巴掌拍上桌,震得酒壺蹦起來。
「牛嗨那泡狗屎!」
楚嵐扶穩自己酒杯:「老哥你罵歸罵,別拍桌子,酒灑了可惜。」
張雲氣哼哼再倒一杯:「你不知道那孫子多噁心,手底下不知從哪收來三個霍家子弟,個個武道一重境,今天比試,我帶的兵全被干趴下。」
「全趴?」楚嵐挑眉。
「全趴!一個沒剩!」張雲咬牙,「全軍覆沒。我站旁邊看得想自己上去揍人。」
楚嵐給他斟滿酒,自己陪一杯。
黃酒溫溫熱熱下肚,楚嵐抿一抿嘴:「萬靈府霍家,那可是世家大族,他們家出來的人,打起來凶得很咧。」
「可不是嘛。」
張雲又灌一杯,「牛嗨那龜孫,還假模假式走過來拍我肩膀,說什麼『張管隊莫往心裡去啊,兄弟伙切磋一下嘛』。我呸!那張臉笑得跟腚眼一樣,當我眼瞎?」
楚嵐沒接話,再給他續上。
她心裡門清。
牛嗨是千總高堂隆手下人,也就是燕長空那邊的人。
最近收三個霍家子弟,打起來凶得很。
軍營裡頭本來就不禁比斗,上頭甚至鼓勁,講什麼「長血性」。
只要不出人命,沒人來管。
可這輸贏,不是白輸的。
張雲手下兵評級吃癟,他這管隊也得跟著倒霉。
年底少拿銀子算個屁,關鍵是丟人。
「你說老子什麼命?」張雲撂下酒杯,一臉生無可戀,「分給老子的兵,全他媽別人挑剩下的。」
楚嵐靠椅背上,手指捏酒杯轉兩圈。
「小的干不過,」她慢悠悠開口,「那就老的上唄。」
張雲一愣:「啥意思?」
「再過幾天就是軍官比武。」
楚嵐喝口酒,語氣隨意,「你那幫兵不行,但你行,上台把牛嗨揍得哭爹喊娘,他兵再能打有什麼用?他自己廢物,那就是廢物管廢物。」
張雲眼睛慢慢亮起來。
「你站台上,他趴地上。」
楚嵐比劃一下,「全營都看著,什麼霍家不霍家,臉丟光,以後還好意思橫著走?」
「砰」一聲,張雲又一巴掌拍桌上。
這回楚嵐早有準備,提前拿穩酒杯。
「對!」張雲精神一振,「此言大妙!那群小子乃上頭分配,老子無從揀選,但論個人勇武,牛嗨算甚?老子打得他親娘難辨!」
他愈想愈歡,舉杯一盡,復又自斟。
「楚妹子,你說你怎麼就有這般玲瓏心思?」
「因你蠢。」楚嵐神色如常。
張雲仰天大笑,前仰後合。
方才那張苦瓜面孔,霎時換了人間。
笑完,張雲端起酒杯,直直盯著楚嵐:「說真的,謝了。」
楚嵐擺手,懶得接這種噁心巴拉煽情話。
兩人黑龍會就認識。
那會兒張雲就這傻逼德性,脾氣來得快去他媽也快,跟劣質炮仗一樣,一點就炸,炸完就完。
楚嵐不討厭這種人,起碼比那些陰著來的狗東西強。
而她從來不端架子,張雲跟她處得來,說穿就他媽倆字:舒坦。
現在兩個人都進清祟衛,處境半斤八兩,自然更親幾分。
夜風涼颼颼吹過來,燈籠里燭火晃兩晃。
楚嵐端著酒杯,黃酒映光,倒出她一張臉,表情看不太清。
煩不煩?有一點。
但幾杯黃湯下肚,好像也沒那麼煩。
酒館人不多,角落兩桌軍漢划拳,嗓門大得能掀屋頂。
楚嵐和張雲有一搭沒一搭聊,說些有的沒的……誰家新納了一房妾,營里誰又跟誰不對付。
全是廢話,但廢話有時候比正經話耐聽。
張雲又灌兩杯,臉上泛紅。
他撂下酒杯,忽然壓低聲音。
「妹子。」
「嗯。」
「我跟你說個事。」他左右掃一眼,確認沒人盯這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這陣子一直在盤算。」
楚嵐沒吭聲,等他往下吐。
「咱倆在這軍中,」張雲嗓門壓低,「說到底,無根無萍,跟風裡飄的兩片落葉一個德性。」
楚嵐端酒杯的手停一停。
「蕭大人對咱們是不錯。」張雲這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股說不清的滋味,「可那是看咱倆有本事,你說萬一哪天摔斷腿,或者老得提不動刀,這碗軍飯,還能扒拉幾天?」
燈籠又晃一下,燭火在風裡縮了縮脖子。
光影在桌面搖來搖去。
楚嵐沒接話。
她靜靜聽,酒杯擱唇邊,不喝也不放。
酒館裡划拳聲忽然炸開,有人笑,有人罵,熱鬧翻天。
但這一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張雲說完那句話也沒再吭聲,低頭轉空酒杯,像等個說法。
楚嵐悶了很久。
久到張雲以為她啞了。
然後她慢慢嘬完杯中最後一口酒,撂下杯子,抬眼瞅瞅遠處燈火通明的營房。
「我撤了。」她起身,拎起桌上酒壺晃兩下,還剩半壺,「我帶回去接著整。」
張雲一愣,跟著起身,啥也沒再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