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新官分地
正月初十,明川城的年味已散得乾乾淨淨。
街面無碎屑,鋪子開了張,日子重回不咸不淡。
天剛蒙蒙亮,巷中籠一層薄霧,楚嵐便推門而出。
青絲隨手一挽,木簪別住,身上套著清祟衛制式戎裝。
她懶得照鏡,自然沒瞧見這身衣裳穿在身上有多要命,腰是腰,腿是腿,該收處收,該翹處翹,偏偏她臉上掛著隨便穿穿的淡然。
老蕭頭與宗梁早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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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家丁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目送自家小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這才慢慢直起老腰。
宗梁掏出帕子擦額汗:「每回瞧小姐穿這身出門,我都覺著她不是去軍庫當值,是要出去砍人。」
老蕭頭瞪他一眼:「閉嘴,幹活。」
宗梁縮脖子:「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也別亂說,小姐聽見,讓你掃三個月茅房。」老蕭頭扛起掃帚,頭也不回走了。
宗梁老實閉嘴。
……
肆號軍庫,今日依舊安靜。
謝長昭已滾去不良人那邊報到。
剩下三個手下倒沒摸魚,把軍庫掃得能照人影,兵器架上的刀槍排得整整齊齊,箭頭都朝一個方向。
強迫症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至於那個蘇民副管隊,宅男本宅,一天到晚窩在帳房裡,門都不帶出的。
楚嵐有時候懷疑他屁股是不是焊在了那把椅子上。
送飯進去,人在;不送飯,人也在,仿佛跟那間屋子簽了生死共存契。
楚嵐正打算巡視一圈,剛邁兩步,身後傳來一陣磨磨蹭蹭的腳步聲。
回頭。
一個手下湊上來,眼神飄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楚頭兒……那個,聽說新來的知縣要重新量地,還說分田……我家想讓我回去幫襯幫襯,您看……我能不能請幾天假……」
話沒說完,另兩個手下也眼巴巴望過來。
那眼神,餓了三天的狗見著肉骨頭一樣。
楚嵐挑眉。
分田?
她還真沒留意這事。
昨天光顧著清點那批新入庫的弩箭,午飯都在庫房裡啃的。
至於縣衙換主子這種事……
「新知縣是誰?什麼時候到的?」她問。
手下趕緊接話:「聽說是沈姓大佬,從京城空降下來的!具體哪天落地還不清楚,但通告已經在衙門口貼出來了。」
其實明川換知縣這事,早就有風聲了。
原知縣陶考這人吧,說他是戰五渣有點過分。
他好歹能把公文批得工工整整,蓋章一個不落,屬於那種合格的工具人。
但也僅此而已了,他不是武者,在清祟衛這群暴力輸出面前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人家說什麼他應什麼,知縣那點權柄到了他手裡,徹底淪為無情的蓋章機器。
清祟衛的將領說往東,他不敢往西。
清祟衛說今天征糧,他乖乖簽字畫押。
朝廷當然不傻,這種一家獨大的局面遲早要炸,慣例就是派同級別的狠人來制衡。
縣衙的縣丞、主簿早換了個遍,全是京城來的硬茬子,各個都像開了掛。
就剩陶考這個正印知縣還孤零零地苟著,他媽的真慘。
如今,連他也被抬走了。
楚嵐點頭,批了手下的假:「去吧,早去早回。」
三人喜形於色,連聲道謝,就準備離開。
「等等。」楚嵐叫住最先開口那個,「分田的事,你細說下。」
手下折回來,搓手:「聽說是要校對戶口田畝,重新算稅,讓那些屯田大戶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分給沒地的窮哥們。」
楚嵐指尖輕叩桌案,不緊不慢。
這是大好事啊。
土地兼併這玩意,哪個朝代都繞不開,大戶放貸強占農戶田地,農戶失了地,要麼淪為佃農,要麼流落他鄉。
朝廷賦稅年年縮水,大戶錢袋卻越撐越鼓。
歷朝歷代都想過招,可改來改去,收效甚微。
道理也簡單。
官員與大戶早穿一條褲子,誰肯自斷財路?
這位新知縣倒有膽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燒明川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把捂了不知多少年的利益攤開重分。
只是……
楚嵐瞥了眼軍庫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自從清祟衛駐紮明川以後,湧進來的勢力越來越多。
想撈個一官半職的,除了本地豪紳,還有問天宮、神龍劍莊這些中小門派。
這幫人一來就置辦產業,占地建駐地。
而且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個個都覺得自己能掀桌子。
也只有換個硬氣點的知縣,才鎮得住這群妖魔鬼怪。
「行了,去吧。」楚嵐擺手。
手下如蒙大赦,跑得比被狗攆的兔子還快。
……
正月十五,清河老城。
街道人山人海,花燈掛滿長街。
猜燈謎的、賣糖葫蘆的、耍把式賣藝的,熱鬧得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歡騰全砸這一天裡。
人群忽然一陣驚呼。
楚嵐站巷子陰影里,一襲黑色勁裝裹著細腰,雙腿修長,雙臂環胸,活脫脫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她順聲望去……
五匹神駿靈馬,每匹足有一丈多高,通體雪白,鬃毛如銀絲面般垂著。
鼻孔噴出的氣息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馬蹄整齊,蹄聲沉悶如雷,拉著一座宮殿般的車轎緩緩駛來。
排面拉滿。
車轎雕樑畫棟,飛檐翹角。
車身嵌靈紋迴路,泛著淡藍光。
車簾是上等雲錦,繡仙鶴祥雲,風過掀一角,露出裡頭檀香輕煙。
「嚯。」楚嵐挑眉。
這排場,還當哪個王爺出巡。
車輦內,檀香繚繞。
一男子閉目盤膝而坐,面如冠玉,氣質沉靜,頭頂隱隱紫煙升騰。
身上五品知縣官服,繡的不是尋常鷺鷥,是暗金靈紋,光華流轉。
沈紹。
從京城調來的新知縣,吳楓州獨一份的五品知縣,級別跟知府平起平坐。
沒辦法,級別低了,壓不住清祟衛那幫刺頭。
他對面坐一黑袍老者。
露出的手臂乾枯如柴,皮膚上布滿細密紋路。
手指瘦如鷹爪,指甲漆黑髮亮,指尖隱隱有細小蟲影爬動,妥妥的人形蟲窩。
沈紹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如水:「冷老,育蠱術又有精進?」
冷老咧嘴,露出一口稀疏黃牙,笑得像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