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送禮的藝術
楚嵐往黃花梨圈椅上一靠,像只曬太陽的貓。
可就是這隻貓,讓清祟衛的把總風無極親自拎起茶壺倒水。
沒辦法,她今天送的禮太重。
靈芝。
不是菜市場論斤稱的那種。
楚嵐送的這玩意通體烏紫,隔三尺遠就能聞見一股清苦的藥香,最絕的是頂上微微泛金邊,那是靈藥的成色。
楚嵐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過年了嘛,給大人拜個年,這東西我在明川城外山里順手撿的,土特產,不值幾個錢,大人別嫌棄。」
順手撿的。
風無極嘴角抽了抽。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二十年,什麼禮沒見過?
可順手撿到一株有價無市的靈藥,這事兒,他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但他不敢小瞧。
原因很簡單:楚嵐這個人,他看不透。
一個年紀輕輕的絕色美女,在明川城這破地方窩著,之前還在黑龍會混到了副舵主,聽說前不久還突破了武道三重境。
風無極腦子一轉,迅速做出了判斷。
「楚姑娘太客氣了!」他臉上的客套瞬間化成真熱情,「來來來,茶涼了,我再給您續上。」
又倒了一杯。
楚嵐心裡明鏡般。
她腳下這靈芝,不過是她在城外三十里深山用天目掃出來的。
當時三隻凶獸守著,她順手把那三個倒霉蛋收拾了,連根拔走。
成本,零。
收益,大概就是眼前這位正給她倒茶的風把總的好感。
這就叫官場送禮的門道。
愣頭青送禮,巴不得在禮物上貼張條子,這是銀子,這是金子,這是地契。
赤裸裸的,跟沒穿衣服一樣。
真正的高手不這麼幹。
送的是心意,是土特產,是「我出門在外可一直惦記著您」。
禮重不重?重。
情誼更重。
你今天收了禮,明天我找你有事,你好意思推嗎?這可比直接塞銀子乾淨多了。
楚嵐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不過說實在的,結交風無極這步棋,她現在還真沒什麼急用。
在明川城這一畝三分地,她暫時誰也不求。
但官場這事吧,就跟打遊戲一樣,你不能只看眼前這一波兵線,得往後期想。
今天多交一個朋友,明天就少一個敵人。
萬一哪天用上了呢?這叫有備無患,懂不懂?
她放下茶杯,笑得雲淡風輕:「對了,早聽說大人家藏好酒,不知今日……」
風無極一拍大腿:「楚姑娘肯賞光,那是我的房子開光了!來人,備宴!」
酒席擺在後堂,不大,但精緻。
四個冷碟,八道熱菜,一鍋老母雞燉蘑菇,兩壺三十年的女兒紅。
就倆人吃,排場不大,但樣樣用心。
那道紅燒蹄髈,楚嵐多夾了兩筷子,風無極立馬記下,明天讓廚子燉好送上門。
酒過三巡,氣氛熱如火爐。
風無極喝得臉紅脖子粗,把筷子一擱:「楚老弟……不對,楚妹子,我今兒說句實在話,我風某人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楚嵐心想:你佩服的不是我,是那株靈芝。
俗話說得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可她嘴上說:「大人過譽了。」
「不過譽,一點都不過譽!」風無極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扭頭沖外頭喊,「把庭兒叫來!」
片刻,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奶娘領進來,白白淨淨的,穿著大紅袍子,見了生人就往奶娘身後躲。
風無極一把將孩子拽過來,對著楚嵐,滿臉認真:「楚妹子,這是我獨子,叫庭兒,我想讓他認你當乾娘,你看行不?」
楚嵐差點沒嗆死。
認乾娘?
楚嵐心裡飛速盤算:風無極,清祟衛把總,官不大,但也不小,明川知縣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讓幹嘛就幹嘛。
他兒子認自己做乾娘,啥意思?說白了,就是變相套近乎。
至於他圖啥?
很簡單。
楚嵐年輕漂亮,實力還強。
以她這傾城絕色的長相,以後嫁個豪門跟玩兒似的。
金鱗豈是池中物。
風無極現在提前鋪路,等於是低吸高拋,穩賺不賠。
何樂而不為?
楚嵐看風無極不像開玩笑。
得,認就認唄。
可她出門沒帶啥貴重東西。
只好從手上褪下一隻成色一般的玉扳指,塞給孩子,笑眯眯地說:「庭兒乖,這是乾娘給你的見面禮。」
說實話,這見面禮有點寒磣,但誰讓她是順手出門的呢?
風無極一看那玉扳指,眼睛就亮了。
不是扳指值錢。
是楚嵐答應了。
這一答應,氣氛當場又熱了三成。
酒繼續倒,話繼續嘮,兩人喝得像認識十年的老兄弟。
楚嵐心裡有個小算盤,撥拉了半天,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裝作隨口一提:「對了,風哥,我手下有個叫謝長昭的,你還記得不?」
風無極點頭:「記得,那年輕人,身手不錯,上次被霍家一幫人圍著揍,愣是沒慫,有血性。」
「他現在僥倖突破到了武道一重境。」
楚嵐夾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脆,「我記得你上回跟我提過,說他窩在軍庫里屈才嘛。
這娃腦子一根筋非要跟我混,不過我已經做通了他的工作,你不如給他安排個好位置?」
這話說得漂亮。
不是「求您安排」,是「您想要人,我給您送來」。
明明是求人,聽起來卻是對方占便宜。
風無極在官場混了二十年,這點門道門兒清。
可架不住楚嵐說得順耳。
再說,謝長昭確實是他看上的人。
武道一重境,擱軍庫看大門?那不是糟蹋糧食嗎。
調到自己手下,既送了人情,又白撿個能打的。
兩全其美。
「好說好說!」風無極一拍桌子,「楚妹子放心,包我身上,明兒我就找周都司下文,給長昭弄個肥缺!」
楚嵐端起酒杯,笑眯眯碰了一下:「多謝風哥。」
「嘿,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庭兒,給你乾娘倒酒!」
楚嵐沒再細問。
沒必要。
風無極既然答應了,就不會糊弄。
再說了,就算糊弄了也無所謂,這本來就是個閒棋,楚嵐也沒把寶全押在謝長昭身上。
……
第二天一早,楚嵐到肆號軍庫,手底下的兵就來報:上頭下令了,謝長昭調進清祟衛不良人部隊。
楚嵐聽完,差點笑出聲。
這風無極,出手真夠大方的。
不良人是啥?說白了,就是羅國軍隊各個衛所中專門管那些地方上的宗門、幫派的巡邏隊,怕這些宗門幫派以武亂禁。
名義上是巡查,實際上就是收保護費的。
哪個宗門敢不給面子?哪個幫派敢不孝敬?還想不想在這地界混了?
這差事,門檻高得嚇人,油水厚得流油。
能進去的,全是關係戶里的關係戶。
謝長昭一個剛踏入武道一重境的後生,硬生生被塞進了不良人。
這哪兒是肥缺?這簡直是肥得流油、油得冒泡的缺。
可謝長昭自個兒不樂意。
他杵在楚嵐跟前,臉憋成豬肝色,嘴唇哆嗦了老半天,總算憋出一句:「嵐姐,俺不想去。」
楚嵐聽罷,抬腿就是一腳,踹他腚上,瞪著眼珠子道:「咋個說法?」
「俺想跟著嵐姐你混。」謝長昭耷拉著腦袋。
楚嵐又在他屁股上補了一腳。
這小子,從黑龍會靈微堂就跟著她,一路走來,確實沒二心。
可忠心歸忠心,路怎麼走,不能由著性子來。
「謝長昭。」楚嵐聲音不大,挺平靜的,「你能不能有點志氣?你覺得我幹啥把你往不良人送?」
謝長昭張了張嘴,沒崩出一個屁。
「你留我這兒,一輩子就是個跟班。」楚嵐繼續道,「人往高處走,尿往低處流,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再說了,你以為我讓你去享福的?不良人那地方,關係戶扎堆,誰家沒點背景,你一沒家世二沒錢,去了就是給人當孫子。
可我告訴你,這世上最鍛鍊人的地方,就是孫子堆,你要能在不良人站穩,將來才有資格回來幫我。」
謝長昭眼圈紅了。
「行了行了,別跟個小娘們似的。」楚嵐擺擺手,「收拾東西,今天就去報到,記住,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做事,別給我丟人。」
謝長昭重重磕了個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楚嵐看著他走的背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