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拴瘋狗的繩
楚嵐坐營房案前,翻魁部營巡邏冊子。
牛皮封面,邊角磨亮。
她手指摩挲,眉間有愁。
於躍海三個字後頭,記著都是些麻煩事。
四月十八:問天宮弟子搶民女。於躍海當街閹了他,那弟子褲襠血糊糊,嚎得像殺豬。
五月十二:赤焰幫三個人牙子,武道一重境,被於躍海逮住,徒手摜進豬籠,連籠帶人沉江餵魚。
六月初七:懷疑神龍劍莊和鹽幫勾當,走私生鐵私鹽,把人家一長老揍的滿面桃花開,劍莊少莊主托人遞話,蕭莫楊裝沒聽見。
楚嵐合上冊子,嘆口氣。
不良人嘛,跟宗門、江湖勢力打交道,護平民百姓,沒錯。
但於躍海這樣,太極端了。
真就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也不看看明川城水多深。
問天宮在明川城有個副宗主坐鎮,四重境。
神龍劍莊少莊主在翰林院熬前程,天子腳下的人脈,蕭莫楊都不好隨便得罪。
可於躍海偏要每一潭水都去攪一攪。
這人還沒被人打死?
她端起茶盞,抿一口,苦,舌根澀。
於躍海啊於躍海。
楚嵐現在算看明白了:這就一嫉惡如仇的莽夫,能活到現在,純靠老天爺打瞌睡不收他,命硬。
這人好處就一條:心眼不壞。
壞處:惹事,招禍,不知天高地厚。
難怪蕭莫楊把她塞到魁部營,還塞了個副都頭。
楚嵐放下茶盞,嘴角一扯。
蕭莫楊那點心思,現在她看得透亮:不想收拾爛攤子了,叫她楚嵐來當繩子,拴於躍海這條見誰不爽,就咬誰的瘋狗。
她起身走到窗前。
深秋傍晚,空氣涼絲絲,帶枯葉焦味。
她理了理鬢邊碎發,動作懶洋洋。
明川城這潭水,幾條大魚都在裡頭攪。
問天宮那事,她當不了合適佬,人家弟子被閹了,這仇比殺爹還大。
她一個三重境的都頭,去說和?配嗎。
神龍劍莊的事倒可以試試,生鐵走私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莊上要臉,不良人要錢,坐下來喝頓茶,興許能抹平。
赤焰幫,楚嵐皺皺眉。
人牙子,該殺,這樁冷著,別理。
她重新坐下,提筆在冊子空白處畫:
問天宮,圈。
神龍劍莊,三角。
赤焰幫,叉。
其它中小勢力,也做了標記。
分完,她笑了一下。
於躍海這人,莽,卻不傻。
他惹的麻煩,十之七八沖三重境以下,碰上硬茬子,繞道。
四重境來了,能比兔子跑的快。
難怪蕭莫楊把他當寶貝。
這把刀,鈍,用好了能殺人,最多惹點麻煩。
而且現在惹了麻煩也不用蕭莫楊擦屁股,有她楚嵐呢。
楚嵐揉揉額角,抬眼。
營房外,謝長昭站著當門衛。
那小子在她來了魁部營以後,就又回到以前給她當跟班的模樣,站了一整天。
楚嵐開口,「長昭,去歇著吧,明天跟我出門辦事。」
謝長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楚嵐收拾好冊子,出了魁部營。
天剛黑,街巷裡還有炊煙和蔥油餅的味道。
她走在石板路上,腰輕輕晃著。
回到宅院,老蕭頭已經把飯菜擺好。
宗梁坐在桌邊,筷子捏手裡,眼睛盯著紅燒肉。
老蕭頭站在一旁,笑裡帶討好,又夾著關切:「小姐累了一天了吧,快來吃飯,肉涼了就腥。」
楚嵐坐下,端起碗。
她今天吃得少,筷子撥弄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往嘴裡送。
紅燒肉用筷子夾開,只吃瘦肉,肥肉擱一邊。
宗梁看她不吃,趕緊伸筷子把那塊肥肉夾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蛤蟆。
老蕭頭瞪他:「餓死鬼投胎。」
宗梁嘿嘿笑,含糊地說:「小姐不吃,莫浪費。」
楚嵐沒說話,放下碗筷,起身進了內院房中。
點上昏黃油燈。
她脫了外衫,露出貼身小衣,在屋子中間打拳。
身形搖擺,如弱柳,出拳帶著風聲,呼呼響。
每一拳都像甩鞭子,空氣里啪啪炸開。
汗水濕了衣衫,貼在身上。
她收拳,用提前打好的水簡單洗漱了一下。
回到床上盤膝坐下,閉眼走氣。
《大衍混沌歸真訣》在經脈里轉,一圈,兩圈……三十六周天走完,渾身冒熱氣。
睜眼,吐出一口濁氣,合衣躺下。
床鋪軟,枕頭繡著並蒂蓮,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埋。
綢布涼絲絲,有皂角味。
慢慢睡過去。
……
翌日清晨。
楚嵐天不亮就起,院子裡露水重,石板濕。
她穿一身勁裝,頭髮紮緊,執一柄木劍走架。
身子像蛇,扭來扭去,劍法輕靈,刺、挑、抹、帶。
衣擺動的時候,隱隱有風雷聲。
練完,老蕭頭端來肉粥,粥熬得稠,米粒開花,肉末碎,上面飄蔥花。
她小口喝,喝完一碗就不喝了。
進房換衣裳。
佩上軍中制式長刀,穿上不良人都頭的文武袍。
黑袍紅邊,腰帶束緊,胸口銅扣鋥亮,一身標準官家行頭。
她照鏡子,鏡中女人清冷,還殺氣騰騰。
出門。
到魁部營營地,校場上正練兵。
於躍海站前面,手持一桿虎戟,戟頭精鋼打,晨光里閃著冷光。
他身後士兵,隨號令變隊形,進退有度。
真氣在士兵之間流轉,赫然是合擊戰陣。
楚嵐站在校場邊,看著。
她身姿搖曳,旁邊幾個士兵偷瞄,被她一眼瞪回。
演練完,於躍海收了虎戟,大步走來。
「楚姑娘!」他嗓門大,震得耳朵嗡嗡。「來都來了,練練手?」
他眼裡閃著光。
楚嵐搖頭,聲音清冷:「不練。」
於躍海撓撓頭,想再說,楚嵐已經轉身,叫上被操練完的謝長昭:「走,辦事。」
兩人出了營地,走上明川新城大道,青石板路寬敞,兩旁店鋪氣派。
酒樓、茶館、綢緞莊、當鋪,一家挨一家,挑擔的小販扯嗓子吆喝:賣糖葫蘆咯,賣桂花糕咯,賣針頭線腦咯。
楚嵐走在人群里,行人不自覺放慢腳步,目光跟著她。
有老婆婆扯小孫子的耳朵:「別看,那是個官!」
小孫子掙著脖子喊:「她好看嘛!」
謝長昭跟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楚嵐停在一座宅邸前,青磚綠瓦,朱門高牆。
門楣上懸一塊匾額,寫四個字:神龍劍莊。
哪怕一個分舵,門口也站兩個穿青衫的年輕人。
腰間佩劍,腰板挺直,看見楚嵐,一愣,接著警惕起來。
「什麼人?」左邊那個手按劍柄。
楚嵐一笑。
那笑像三月春水,軟軟的。
「不良人魁部營都頭,楚嵐,煩請通報一聲。」
年輕人愣了愣,手從劍柄上鬆開,臉上堆笑:「原來是楚大人!裡面請,裡面請。」
他引著楚嵐和謝長昭穿過大門,走進堂院,小院不大,種滿綠竹。
竹葉沙沙響,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地上碎了一地金子。
楚嵐在石凳上坐下,腰板挺直,衣袍鋪開,姿態像在自家花園賞花。
剛坐定,月亮門那邊傳來男子聲音:「楚大人,大駕光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