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閒人
門帘一動,青衣一中年儒生踱步而出。
衣衫齊整如刀裁,短須蓄得講究。
眉眼帶笑,笑意底下藏著針。
「楚大人新官上任,闕某未及道賀,倒叫您先登了門。」來人抱拳一禮,嗓音洪亮,「罪過,罪過。」
楚嵐起身回禮,唇角微揚。
那笑意掐得剛好,不卑,不亢,不必多言。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裝腔作勢反倒沒意思。
伸手不打笑臉人,這道理楚嵐比誰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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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她便摸清了底,這中年儒生姓闕名德,神龍劍莊駐明川城的掌事人,修為深,脾氣大,還有腦子轉得快。
腦子好使的人,最好說話。
她今兒個登門,說白了就三個字:擦屁股。
事情要從於躍海說起。
那位爺前陣子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半夜三更不睡覺,非學夜貓子出去逮人。
逮的是神龍劍莊一位長老,罪名是勾結鹽幫販賣私鹽生鐵。
逮就逮吧,對面一反抗,他就揍人,還專挑人臉招呼,揍得人家半個月不敢照鏡子。
結果最後因為證據不足,還把人家放了。
這事兒說大,大不到哪去;說小,也小不到哪去。
神龍劍莊再橫,到底是江湖宗門,犯不著跟朝廷結死仇。
可面子這東西,江湖人嘛,看得比命還重。
所以楚嵐來了。
闕德落座,看她一眼。
只一眼,楚嵐便瞧見了,那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不是別的,是忌憚。
老狐狸在盤算,在摸她的底。
「楚大人年輕有為。」闕德笑著給她倒了杯茶,「不良人近來風頭正勁,明川城的安全,可就仰仗你們了。」
話是好話,味兒不對。
楚嵐聽得明白,這是說他們不良人最近做事太橫,人家這是在點她。
她笑著擺手,那笑意乾淨如山間溪水:「闕長老客氣了,我哪有什麼為不為的,就是個閒人,走累了,路過,聽聞貴莊上茶不錯,專程來討一杯喝。」
闕德雙眸微眯,笑意深了幾分。
閒人?
副都頭是閒人?
他心裡轉過幾個念頭,情報如走馬燈般過了一遍:這姑娘,兩年前還是黑龍會明川分舵一個小小堂主。
黑龍會那種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能把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她偏生從那泥沼里爬了出來,一抬腳便坐上了清祟衛副都頭的位子。
沒人知道她靠的是什麼。
太年輕了。
也太好看了。
好看得讓人心裡發緊。
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清祟衛能立住腳的人。
可她偏偏就立住了。
闕德嘴上依舊熱絡,「楚姑娘肯來,蓬蓽生輝」,心裡那根弦早就繃成了滿弓。
兩人就這麼你一句「闕長老德高望重」,我一句「楚大人年少有為」,客客氣氣地磨了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
謝長昭站在楚嵐身後,腿都站木了,愣是一口茶水沒撈著。
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家頭兒跟那老狐狸從天氣扯到收成,從收成扯到江湖八卦,從八卦又扯到明川城哪家酒樓魚做得鮮嫩,最後連青樓和教坊司哪個姑娘活更巧都聊上了……
就是不聊正事。
他心裡急得跟貓抓一樣,但臉上還得端著。
終於,楚嵐伸了個懶腰。
「闕長老,茶喝夠了,人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改天我拉著於老哥一起來吃酒,您可別嫌我們煩。」
闕德聞言,眼底倏地一亮。
那抹光轉瞬即逝,但楚嵐捕捉到了。
她心裡門兒清:於躍海動手那檔子事,闕德巴不得有人出來遞個梯子。
神龍劍莊再硬氣,跟朝廷結死仇?那不是純純找不自在嗎。
再說了,於躍海下手雖黑,好歹沒鬧出人命。
梁子看著大,其實能揭過去,就缺個台階。
楚嵐遞的這台階,他接得明明白白。
「楚姑娘說的哪裡話!」闕德騰地起身,「您能來,那是給我神龍劍莊貼金了!於都頭那邊,還勞您多美言幾句……」
「行了行了,別送。」楚嵐擺擺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闕德追了兩步,嘴裡還熱乎著「常來常來」。稱呼倒是悄沒聲兒地從「楚大人」換成了「楚姑娘」。
老狐狸,挺會讀空氣。
出了府邸大門,拐進巷子,謝長昭終於憋不住了。
「楚頭兒,這樣就行了?」他小跑兩步追上來,眼底盛著一汪困惑,「我還以為您要……」
「要什麼?」楚嵐側過臉來看他,眉梢微挑,「拍桌子罵人?還是鞠躬給人賠不是?」
「不是,我就是覺著……」謝長昭撓了撓頭,喉結動了動,「您坐了一個時辰,聊的全是閒篇,正事兒一個字沒提啊。」
楚嵐停下步子,轉過身來。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帶著三分無奈、兩分好笑,餘下的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先生看笨學生。
「長昭啊長昭,」楚嵐嘆了口氣,「我問你,我今兒個去幹嘛的?」
「當……當和事佬?」
「錯。」她豎起一根手指,指尖白膩,在日光下晃得謝長昭眼熱,「我是去告訴闕德:人打了就打了,這事兒翻篇了,不是我去求他翻篇,是我給他臉,讓他翻篇。」
謝長昭眨眨眼,喉結又滾了一下,似懂非懂。
楚嵐看他那憨樣,笑得眼尾微彎,唇角勾出一個淺淡的弧度:
「你想想,我若去了就賠禮道歉,那成什麼了?我代表的是清祟衛,往大了說就是朝廷,朝廷給江湖宗門賠禮,他闕德,受得起嗎?」
「那您也不能什麼都不說啊……」
「誰說我沒說?」楚嵐邊走邊道,「方才那句『改日拉著於老弟一起來吃酒』,就是正事。」
謝長昭一愣,隨即「哦」了一聲,又慌忙捂住嘴。
楚嵐瞥他一眼,話鋒不緊不慢:
「於躍海動了手,折的是人家的臉,闕德要的不是銀子,是梯子,我給他梯子,讓於躍海陪他喝一頓,這梁子,一頓酒抹平,他來,恩怨兩清。」
她頓了頓。
「他不來?那以後神龍劍莊在明川辦事,就沒那麼簡單了。」
謝長昭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
表面上是端茶遞梯子的和事佬,骨子裡是掐著命門下通牒的判官。
他偷偷覷了一眼楚嵐的側臉,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仿佛方才吐出的不是生死狀的邀約,而是今夜晚膳吃什麼的閒話。
「還有,」楚嵐腳步微頓,「你知道他為啥不留我多待會兒嗎?」
謝長昭茫然搖頭:「為啥?」
「因為我是個黃花大閨女。」
楚嵐說得理直氣壯,眼皮都沒抬一下,「今兒我要是個毛頭小子,或者跟他闕德差不離的年歲,想拔腿走人?得耗一整天,喝酒、吃席、扯閒篇兒、拉抽屜,沒完沒了。」
她回頭瞅了眼神龍劍莊那方向,嘴角一挑:「可我偏偏是個女的,還年輕,還俊,他闕德反倒不敢跟我瞎磨嘰。」
謝長昭聽得一愣一愣的。
楚嵐語氣裡帶著點賊兮兮的勁兒:
「我要死乞白賴不走,話傳出去,神龍劍莊大長老纏著人家年輕女都頭不放?他闕德丟不起那人。堂堂神龍劍莊,干不出熬女人的下作事,臉面沒撕破之前,誰也不肯當那個先動手的。」
說完,她拍了拍謝長昭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沒正形:「門兒清了沒,小老弟?」
謝長昭乖巧地點頭:「懂……懂了一點。」
其實半點沒懂。
但他心裡門兒清一件事,嵐姐做的事,底下必有章程。
不懂就對了,懂了那還了得?
「那咱們接下來去哪兒?」他試探著問。
楚嵐擺擺手:「累得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啊?介就算完啦?」
「不完你還想咋的?我請你吃晚飯?」
謝長昭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小碎步緊跟在楚嵐後頭,心裡頭默默叨咕:
嵐姐辦的事,那必是有根有底,嵐姐辦的事,那必是有根有底……